“明天我们坐第一班车回去。”吴玮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坚定，伸手握住岳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老人的手冰凉得像块铁，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像是秋风中摇曳的枯枝。

“爸，现在医学发达，一定会有办法的。”吴玮用力握了握那只手，却感觉像是握住了一把即将消散的沙。

李明德摇摇头，眼中的泪光在昏黄的廊灯下闪烁。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别告诉苏苏……至少……别在还没见到她二叔之前。”

老人深吸一口气，“她二叔没有女儿，从苏苏出生那天起，就把她当亲闺女疼。那年苏苏深夜发高烧，三更半夜的，镇上的药店都关门了，她二叔连夜骑了三十里地的自行车去县城买药……”

老人的声音突然哽住，抬手抹了把脸：“这孩子重感情，要是知道了……而且她从小就敏感，我不想……”

“叮”的一声，电梯门突然打开，打断了老人未尽的话语。

李苏抱着睡眼惺忪的小雨走了出来，小女孩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着：“外公，你怎么不睡觉呀？”

李苏的目光在父亲通红的眼睛和丈夫凝重的表情间来回游移，怀里的小雨已经张开小手要外公抱。

酒店大堂咖啡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吴玮看见岳父迅速挺直了佝偻的背，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却在转身时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她的心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完整的真相。

她快步上前，将小雨塞进吴玮怀里，然后紧紧抱住了父亲。

老人的身体在她怀中微微发抖，就像她小时候害怕打雷时那样。

“爸，”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万事有我们呢。”

窗外，哈市的夜色依旧璀璨，中央大街的霓虹将飘落的小雨染成彩色。

但此刻在他们眼中，所有的光芒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家的方向。

松花江的冰层下，暗流正在涌动，而他们知道，唯有紧紧相依，才能抵御这刺骨的寒意。

当他们回到楼上，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容意正焦急地在房间门口来回踱步，拖鞋在地毯上磨出细碎的声响。

她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针织开衫，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从床上匆忙起来的。

一看见李明德的身影，容意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脚步因为着急而有些踉跄：“老头子，你说你，打个电话还要跑到楼下去，一去就那么久……”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开衫的衣角，“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有高血压，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还以为你……”

李明德赶紧上前握住老伴的手，这才发现她的手冰凉得像块石头。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刻意放得轻松：“没事没事，就是怕吵着你们睡觉。你看你，衣服也不多穿点就出来了，这酒店的空调还是很冷的。”

李苏看着父母交握的双手，注意到母亲的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她快步上前，轻声安抚道：“妈，很晚了，先休息吧。”

她伸手帮母亲拢了拢散开的衣领，“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吴玮适时地补充道：“我在网上买好了明天回镇上的首班车车票了，早餐苏苏也买好了，你们安心睡觉。”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购票成功的确认信息，“六点二十的车，我定了五点半的叫醒服务，到时候酒店会派车送我们去车站的。”

容意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在丈夫和女儿女婿之间来回游移。

最后她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好，好……都听你们的。”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转身时脚步明显比平时迟缓了许多。

李苏看着父母相携走进房间的背影，突然发现不知何时，父亲的背已经不像记忆中那样挺拔了，而母亲的步伐也不再如从前那般轻快。

走廊暖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显得格外单薄。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吴玮的衣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发紧。

吴玮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低声道：“走吧，我们也该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那里隐约传来老人压低嗓音的说话声，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回到房间，李苏和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二叔患癌的消息。

想着小时候二叔带着她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的场景，泪水又模糊了双眼。

吴玮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别太担心，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说不定有办法的。”

李苏吸了吸鼻子，坐起身来，坚定地说：“我们明天回去，一定要想办法帮二叔。”

凌晨五点半，叫醒服务准时响起。

一家人简单洗漱后，拖着行李来到酒店门口。

晨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

他们坐上酒店安排的车，驶向车站。

在车站，一家人默默无言，各自想着心事。

李苏看着父母憔悴的面容，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陪家人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六点二十，大巴车准时出发，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而他们的心，早已飞回了家乡，飞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二叔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