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车轮下方，明文看到了一片浅蓝色的果冻海。

那片海在迷雾之外，一下子就抓住了明文的视线。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飞过几只海鸥，还有她认不出的鸟站在礁石上啼鸣。

“哗啦——”

一抹影子从海水中飞跃而出又转眼消失不见。

明文眨了眨眼，海面再次恢复平静。

那个影子……

明文心中生出好奇，但因为没看清索性不再关心那个奇怪的身影，因为马车已经飞到迷雾森林的边缘了。

——

贝德伊是奥菲尔大陆的一个边境小国，前段时间王都被攻陷，国王被杀，士兵被虏，王公贵族携带子嗣及护卫逃亡。

梅格也是逃亡中的一员。

不过她不是贵族，只是贝德伊这个国家一个穷苦破落村的村民。此时她正带着自己的女儿黛西跟部分村民一起东躲西藏，以求躲避战乱跟残杀。

这片大陆已经发生了无数场战争，现在战火波及到了他们这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小村庄。

只能逃。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可他们手无缚鸡之力，青壮年死的死，残的残，不少在路上就已经和梅格母女这一拨人分散。分散的那一拨人或许已经死了，或许能幸存，或许被贩卖为奴生不如死。

谁都来不及伤心、痛苦，他们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可逃亡也是一个极具危险又困难的行为。

全村五十号人口因为各种麻烦只剩下十六个人了。

梅格眼睁睁看着逃亡路上死的人越来越多，无人收殓又惨不忍睹的尸体也像路边的杂草一样多的数不清时，对死亡的恐惧、身体上的疲倦，最后变成了一种精神上的麻木。

不，还有一种担心。

她担心自己的女儿小小年纪就要像安婆婆才七岁大的孙子一样死在匪徒的马鞭下。

所以她不敢死，至少，至少等到她为自己的女儿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我，我走不动了……歇，歇歇吧。”

逃亡队伍中，一个落在后头的细瘦男人一个踉跄，身体前倾跪在地上，气喘吁吁。

“是啊，我们也走不动了，走了一天了，村长，歇一会儿吧。”又是一大家子开口。

被叫做村长的是个满脸皱纹，皮肤黝黑，拄着拐杖且驼背的老者，他在家人的搀扶下环顾这群衣衫褴褛，模样狼狈不堪的村民，用粗糙的袖口抹了把头上的汗，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嘴唇，“好，我们，我们歇一会儿再继续走。”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可见这村长也早已到了强弩之末。

听了他的话，其他人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擦汗的擦汗，喝水的喝水。

“黛西，吃点东西吧。”

梅格从随身携带的小包袱里珍惜地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黑面包，小心地撕下小拇指长的两小块，又把黑面包重新收进了包袱里。

她的女儿黛西小小的牙齿艰难地啃咬着这块硬的跟石头似的黑面包，就着罐子里的水嚼动无数下，这团干硬的面包团才顺着喉道咽进肚子里，口中还残留着黑麦面包特有的酸涩味道。

可小小的，瘦成干的女孩儿眉头都没眨一下，这个黑面包对她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梅格看顾着自己的女儿，嘴里机械性地咀嚼着难以下咽的黑面包，眼睛同时关注着四周。

他们暂歇的地方是一处荒村的空地上。

有村民存了心思，稍加歇息后就想去这村里搜刮一番找些物资。因为这荒村看上去还像是不久前还有人居住过，草木茂盛但没有疯长，屋里屋外也少有蜘蛛网，有一家人的饭桌上还摆着馊了的爬满虫子的腐臭食物。

那几个搜刮的村民也不嫌弃，把这臭了的食物倒掉，将木碗揣进了自己的布包里。

不过他们的收获并不大，这荒村瞧着跟他们的村子差不多穷。

“这里有个死人！”

一个走到水井边的中年男人指着井边的尸体惊呼。

其他人过来一瞅，是个老人，就像他们搜到的食物一样已经腐烂发臭，但是依旧能看清她衣服上干涸发黑的血迹。

这些村民并不害怕，这一路上他们看到的死人太多了，早已麻木。

虽心有不忍，可这情绪太淡，他们没有心力去同情一个死人了。按照老村长的指示将这位老人草草掩埋后他们拿出自己盛水的容器打水。

这水井还没完全枯竭，水质浑浊，但无人在意。

“村长，要不今晚就在这处歇下吧，天快黑了。”

一个村民抬头望了一眼橙红的夕阳。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村长身上，包括他的家人。

村子已经被几个年轻村民摸索一遍了，没有危险。而且天黑了之后更危险，还要防备野外的野兽，何况大家都累了。

如此一思索，村长点了应答：“好。正好这里有很多房间，大家自己找个屋子住吧。”

村民闻言都默默松了口气。

梅格也是如此，她从前在小镇上的酒馆当厨娘，有一把子力气，很多食不饱的村民体力还没她好，饶是这样，她也觉得累。

腿疼、脚疼，身累，心累。

更别提她的女儿了。

天黑之前，每个村民找了房间临时住下。穷，连油灯都点不起，还有的在逃难路上就不小心丢了，所以最后一抹夕阳散去，夜幕降临时，村民们早早睡下。

荒僻的村里霎时陷入绝对的静谧中。

……

梅格抱着女儿睡得昏昏沉沉，心思不宁，她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起初以为自己在梦中，直到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她一下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