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爱浴人生(20)
到处都是生活杂物,各种包装的卫生纸,拆开的没拆开的快递箱,又脏又臭的篮球鞋,沾满泥垢的旧皮靴……
显然大部分都不是钱叔叔的物品。
而他就瑟缩在墙角的一张单人床上,目测生存空间不足两平米。床上也堆满杂物,床品大概很久没换洗过,紧贴下巴的被子边缘油黑锃亮,像是已经包了浆。
张陈玲让倪越去客厅装浴缸放水,她和小马哥留下
来做浴前准备。
钱叔叔躺在床上,宛若一具僵尸,隐隐散发着酸腐气息,他们艰难地将他翻了个身,撩起睡衣,张陈玲吓得一哆嗦
——他的后半个身子快烂光了!
密密麻麻生满褥疮,连那两瓣压到干瘪萎缩的屁股上都有,部分褥疮已经开始溃烂,血肉模糊成一片。
腐臭钻进鼻腔,加上强烈的视觉冲击,这比屎尿屁还令人难以忍受。
张陈玲求救般向卧室门口看了一眼,期待倪越能过来递个口罩——可惜,那个熟悉的身影并未出现,人家倪越正忙着安装浴缸呢!
转过脸,目光落在那两瓣屁股的夹缝处——咦?
“那是什么?”她指着一个黑色不明物体问小马哥。
黑乎乎的一块,像是成年人的中指那么长,扁扁地压在那道缝里。
小马哥也没看出来,他从兜里掏出一次性手套戴上,然后伸手去抓。
随着那个黑色物体一点一点脱离钱叔叔的身体,他们的眼神也从好奇变成惊悚——那是一个已经干瘪的、变形的、壁虎的尸体!
两个人几近崩溃。
突然,钱叔叔发出一串微弱的声响,张陈玲忙俯身凑到他跟前。
仔细一听,他竟然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想必是在为自己的脏和臭道歉。
张陈玲鼻子一酸,忙轻声安慰:“钱叔叔,我们先帮您处理一下褥疮再洗澡啊,您忍着点儿疼。”
好在处理褥疮是助浴培训的重要内容之一,大家都熟稔于心。
她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取出医疗用品,先用医用棉签和生理盐水清洗创口,再用医用杀菌液体敷料溶解坏死组织,最后在创口上敷上防水贴,防止洗澡时进水。
小马哥在一旁打下手,处理好褥疮后,他帮钱叔叔简单理了下头发,刮干净下巴上残存的几根胡茬。
然后照例检查身体指标,盖上大浴巾,用担架抬了出来。
在同样逼仄阴暗的客厅里,倪越已将浴缸准备就绪。
刚才一顿操作梦如虎,她热得顺脸淌汗。
钱叔叔的儿子倒是彻底撒手不管了,把他们领进门后,他看都没看一眼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没关严,里面很快便传出敲击键盘的声音,劈劈啪啪的,恨不得分分钟把键盘敲碎,中间还夹杂着难听的咒骂——他在玩游戏。
三个人小心翼翼将钱叔叔浸入水中。
那对苍老的眼睛倏地一亮,太久没洗过澡,他大概已经忘记了身体浸在水里是什么滋味。
倪越猜想,这一刻的感受,也许只能用“如鱼得水”来形容吧!
可他似乎很难放松身心,不停用微弱的声音道歉:“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我身上太脏了”、“对不起,耽误你们时间了”……
倪越握着他干枯的手,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有些难过——为他所处的环境难过,更为他的道歉难过。
想必他平时就是这样向他儿子道歉的——时刻惧怕给别人添麻烦,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抑或,生存本能。
张陈玲虽柔声细语地安慰着钱叔叔,可此情此景,她心里也不痛快。
小马哥则面色铁青,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这大概是迄今为止,他们洗过的最让人心碎的一个澡了。
……搓洗完钱叔叔的正面和四肢,大家正要协力将他翻个身,突然,一股浓烈的烟味儿从他儿子房间的门缝底下钻出,出其不意地钻进鼻孔。
“咳咳……”钱叔叔最先被呛得咳了几声,不自觉地翻起白眼。
倪越心里的高压锅“轰隆”炸开,她腾一下站起身,一把扯掉口罩。
两个队友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她像一道龙卷风似的卷进了那个房间。
“你个大傻叉脑子里想什么呢,能不能别抽了?!”她带着哭腔骂道。
话一出口,倪越立刻傻眼了。
她既兴奋又害怕。
钱叔叔的儿子从电竞椅上一蹦窜起老高,他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跟谁说话?你再说一遍?”
倪越豁出去了,挺起胸前厚厚的海绵垫给自己壮胆,一字一顿道:“我在跟你说话,你的烟弄得满屋都是,你爸非常不舒服,请你立刻把烟掐掉!”
“用你管,你他妈是谁?”男人朝她走过来,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
说时迟那时快,小马哥及时冲进房间,挡在倪越身前充当和事佬,“兄弟,有话好好说,不能跟女人动手。”
倪越听到这话一愣,小马哥在拉偏架?不帮自己骂那个龟儿子?还暗戳戳贬低女性?
她一生气又挤到小马哥身前,开起了机关枪:“我管你怎么了!你爸都什么样了你没看见吗,他都快烂在床上了!你还在那打游戏!抽烟!还对我吹胡子瞪眼的,你吓唬谁?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举报你虐待老人!”
男人的脸腾地红了,比他手里燃着的烟丝还红,“你说的什么屁话?我打游戏不就是为了挣钱给他洗澡吗?不然你以为钱是从哪里来的?都他妈是我用键盘一块钱一块钱敲出来的!你一个臭洗澡的不洗你的澡,管什么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