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爱浴人生(56)
倪越沉默半晌才缓缓转身,“对不起,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她的声音四平八稳,稳到几乎不像她,脸上的表情也异乎寻常地克制。
……这是怎么了?张陈玲困惑。
倪越没有给表姐机会做过多的探究,她飞奔进客厅的洗手间,反手锁上门。
“对不起,她懒人出门屎尿多!”张陈玲一脸尴尬地向b王老婆解释,后者微笑着看向天花板,咕哝出两个字:“没事。”
那个温柔绵软的声音无孔不入,隔着道门钻进倪越的耳朵,瞬间化作一把利刃,狠狠刺向她的心脏。
她疼到无以复加。
仿佛从前经历过的所有痛苦累加在一起,都不及这一刻痛苦的万分之一。
闭上眼睛,任由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淌,鼻腔很快塞得满满的,可她不敢哭出声,只得大口大口喘息,但凡中断一下,都可能会被自己的眼泪鼻涕活活憋死。
刚刚,她看见书架最上层摆着数个形状各异的水晶奖杯:“第二届豆瓣杯征文大赛总冠军”、“第三届豆瓣杯征文大赛最佳言情作品奖”、“2019上海故事征文总冠军”……
所有奖杯上,获奖者的名字,都无一例外写着——“跑步上月球”。
第26章 善意的谎言
太阳从厚厚的云层上冒了个尖,一缕阳光倏地钻进卧室,书架上一片光芒璀璨,差点闪瞎张陈玲的眼。
她走过去,仔细端详最上层的水晶奖杯,心里咯噔一下,原来,b王的老婆,正是倪越最爱的作家——跑步上月球!
回想起倪越第一次向自己提起跑球姐时奉若神明的样子,料想这对她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现在,她躲在厕所里迟迟不出来,张陈玲只好硬着头皮对跑球姐和沈姨解释:“不好意思见笑了,好汉架不住三泡屎,估计她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我们就不等了吧!”
……
“高压91,低压58,血压比正常范围稍微低了一点点,其他指标都正常。”张陈玲边说边记录。
跑球姐目不转睛盯着张陈玲,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那能洗吗?”
满眼都是对热水澡的渴望。
张陈玲安抚,“问题不大,我们尽量把助浴时间控制在十五到二十分钟,别洗太久就好。”
之前,他们在b王那里了解到跑球姐已患病三年,目前正处在病程中期,暂时还没有出现晚期才会有的呼吸困难症状,所以现阶段泡浴是相对安全的。
收好检测仪器,她转向身旁的沈姨,“现在要帮她脱衣服,您方便搭把手吗?
“当然!这活你还真干不了,得我来!”
沈姨关严卧室房门,将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然后走到床边,掀开空调被,将跑球姐的上衣扣子一一解开,再用宽厚的手掌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胳膊拦在她胸口前,缓缓将她的上半身扶起。
跑球姐的身体单薄得很,两只细细的胳膊丁零当啷地垂下来,关节似乎已经停止运转,仅靠一层皮肉相连。
这符合张陈玲的认知,上肢和下肢肌肉萎缩无力是四肢型渐冻症的发病症状之一,很多病人就是因为肌肉异常跳动抽搐,手提不动东西,或者走路摔跟头才确诊的渐冻症。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人胆颤心惊
——只见沈姨缓缓将跑球姐的上半身向前放平,任她软软地瘫在腿上,几乎无死角贴合。
仿佛在叠一床被子。
张陈玲浑身汗毛直立。
“没事,平时我们都是这样换衣服的,比左右翻身更容易!”
沈姨对张陈玲会心一笑,熟练地从后面褪去跑球姐的上衣,露出嶙峋的后背和一条清晰的脊梁骨。
然后缓缓将她折回去。
张陈玲忙伸手用浴巾遮盖住跑球姐的身体,沈姨又从浴巾下面脱掉她的睡裤和贴着尿不湿的内裤。
一切准备就绪,打开卧室房门,只见许之谦正杵在门口,一脸莫名其妙,“倪越还在洗手间里呢!我敲门她也不吭声……”
直到跑球姐的身体慢慢浸入浴缸,倪越才悄无声息地从洗手间走出来。
见她整张脸红成一片,眼睛肿得像核桃,许之谦脱口而出:“你怎么……”
“哭”字还没出口,就被倪越一个大叉手势噎了回去。
“我拉肚了!”她哑着声回答,随即从围裙里掏出一副口罩戴上,不想被跑球姐看见自己的狼狈相。
“戴口罩治拉肚?”许之谦小声嘀咕。
张陈玲笑笑,腹诽倪越戏可真多,随即配合她演起戏来,抬下巴示意她帮忙洗头发,“坐那离洗手间近,上大号方便!”
为了对b王老婆避嫌,许之谦原本提出要当洗头工,没想到临时改浇水,无奈耸耸肩,只好服从安排,坐到浴缸的另一侧,张陈玲的对面。
跑球姐的身体与盖在身上的大浴巾一道汲取着水分,红晕沿着她骨感十足的脸颊慢慢爬升,最后化作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心满意足道了句:“真舒服呀。”
干涩的声带仿佛也被水汽浸润,丝滑了不少。
听见她的话,倪越又鼻子一酸,两行眼泪悄无声息地淌落,口罩里很快湿成一片。
渐冻症、ASL、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神经退行性疾病、大脑和脊髓中的运动神经元死亡、肌肉萎缩无力……
先前查阅过的所有医学术语,如同Windows系统的单词屏保,一个接着一个飞出来,撞击着倪越的脑门。
可相比那些冷冰冰的词汇,眼前这副皮囊才真正将“渐冻症”三个字具像化了。
除了眼球,跑球姐几乎没有任何身体部位可以自由移动,一个年轻美丽的灵魂,就这样囿于衰败的肉身,即便是个普通人,倪越都会为之感到伤心难过,更何况她是跑球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