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越噗嗤笑出声，还没来得及发表感慨，就听见病房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艾，小艾！”

三个人忙凑到门口，将门轻轻推开一道缝，看见王先生正仰面躺在病床上，对着天花板说话：

“小艾，侬是哪里人呀？普通话蛮标准嘛！”

“小艾，侬会不会唱歌，唱首歌给我听听！”

“小艾，唱我孙女最爱唱的《雪绒花》吧！”

……

他正在与病房的智能语音系统对话，虽然口齿有些不伶俐，发音咬字都含含糊糊，但系统仍识别出了他的请求。

一人一机，一问一答，好不热闹。

在《雪绒花》的柔美歌声中，三个人推着浴缸走进房间。

王先生看见他们进来，忙叫小艾暂停。

“你们三个人来了！”他努力用像往常一样的语气跟他们打招呼。

可当倪越走近，看清楚他的脸，她的小心脏还是咯噔了一下。

他几乎完全失去了往日的表情管理。

眉间象征着权威的川字纹变得平整，看得出来，他不再享有对那部分肌肉的控制；眨眼的时候，眼皮只能阂上一半，像极了卷帘门被卡在半空；一边嘴角明显向上歪斜，这倒是符合倪越对于面瘫患者的印象。

明明五官都没变，可是走向变了，就立刻像是变了个人。

见到王先生这副样子，张陈玲也不免有些尴尬，心里的疑团也越滚越大：

上次帮他洗澡不过几天前的事，那天他虽然心情不好没怎么说话，可身体状况还是不错的，才几天没见，怎么会突然面瘫呢？

第35章 我被你扎心了，老铁

“现在几点了？”王先生躺进浴缸后发问。

许之谦忙低头从围裙里掏手机。

“没问你，我在问小艾！”

“喔……”许之谦尴尬地收回手。

小艾哎一声，回答下午两点半。

“两点半？……”王先生习惯性蹙眉，可额头上那块肉纹丝不动，只好玩命转眼珠，似乎也不怎么灵活。

思索片刻，他对张陈玲说：“你帮我给大儿子打个电话，我手机在充电。”

“啊？”张陈玲愣怔，第一反应用自己的手机似乎不太合适，“洛杉矶那边还是夜里吧？”

“啊什么？他肯定还没睡！”

张陈玲无奈拿出手机，在她与王先生两个儿子的微信群里拍了拍大儿子，问他是否方便通话。

对方没反应。

王先生不耐烦，“……直接打给他，照我说的做！”

他虽嘴歪眼斜，但顽固的样子犹在，张陈玲料想自己拗不过，只好硬着头皮拨出语音电话。

半分钟后接通了，那头的男人呼哧带喘，听上去似乎正在乘风破浪。

张陈玲尴尬，“打扰了王先生，您父亲想跟您通话。”

“我，我正在睡觉呀……”

电话这边的王先生却不由分说抢过手机，不小心按了免提，把他儿子的声音外放出来。

“侬啥辰光回上海？”

“爸……我最近特别忙，阿拉公司的COO辞职了，CFO、CTO都闹着要涨薪，我每天焦头烂额，根本抽不开身回去。”

“侬是CEO，哪能搞不定这点小事？”

“……”

“我这次病的老严重的，差点西特了，侬都不回上海？”

“爸，侬不要瞎讲八讲好伐，主治医生已经帮我讲过了，侬是……叫啥？周围性面瘫，不严重的，一个星期差不多就能复位。”

“侬看到了伐？”

“啥？”

“我现在这副样子，侬看到了伐？还说不严重？我都变老怪物了！”

“爸，侬不要小孩子脾气，我是真的脱不开身，不然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个么盈盈和瞧瞧放暑假也不回上海？”

“他们都比我还忙，这几天要去南美洲夏令营。”

“个

么我现在要跟盈盈聊两句。”

“……爸，我们这边都夜里了，她早就回自己房间睡觉了呀！”

“……个么侬记得早上四点整叫她起来看太白金星，侬告诉她，我已经看过了，的确亮得很。”

“啥太白金星？”

“上次她帮我打电话，说今天是金星最亮的一天，阿拉两个宁约好，今早都要起床看星星！”

“……侬就是看星星时候受凉了是伐？”

“我，我不晓得额呀……算了，我不帮侬讲了，侬困觉去吧！”

王先生挂断电话，一道口水沿着倾斜的嘴角淌落下来，刚才讲电话时他竭力在吞口水，现在终于开闸放水了。

倪越连忙用纸巾帮他擦拭干净。

视线相触，惊觉他眼睛里没了光，眼珠子像是电灯泡被蒙上了灰，变得浑浊不堪。

刚刚他虽面目狰狞，好歹精气神还在，可打了一通电话后，他就变得奄奄一息，像是被夺舍了一般。

见他神情呆滞地攥着手机不放，张陈玲试探着问：“个么，二儿子电话要打吗？”

“不用，他比老大更没良心！”王先生悻悻递回手机。

“那大概率是因为你偏心！”倪越插话。

张陈玲闻言翻她白眼，王先生也瞥了她一眼，半晌才嘟嘟囔囔道：“被侬说中了，当过老师的，的确不一般！”

之后，便不再言语。

洗完澡后，张陈玲千叮咛万嘱咐王先生千万注意保暖，空调不要开太低，晚上尽量不要开窗，现在虽然是夏天，但是吹夜风还是很容易着凉的。

王先生表情尴尬，扯着嘴角支支吾吾：“呵呵，被侬也说中了，刚才我没承认，我就是因为今早在露台看星星的时候睡着了，醒过来觉得脸上发麻，就面瘫了伊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