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怜折(41)
周阡箬漫不经心道:“殿下说笑了,阡箬是在秋颜山长大的,又不是在秋州长大的。”
这降水的事便僵死在这了。
敖郁冷冷道:“你不就是不想做这若水河神么,成。我去寻一个合适的接班人来,替了你的位置。只是在这之前,你得先将秋城的降水搞清楚。”
周阡箬也没那么不识趣,知道敖郁这已是作出让步了。
他便应下了:“行。”
只是少年的骨子里还是不肯就这样让步,他又道:“只是无功不受禄,无禄也不好行功罢。”
说到这里,他又觉得是自己得寸进尺了,显得他过于小人了。他想着收回那句话,只是说出的话岂有再收回的理?他只能问敖郁要一样东西,这东西不能贵重,不然他便可以称得上是无耻了。但这东西又得是别处没有的,不然他怎么问敖郁要?
还好他反应快,常人没他这经历也想不出这样的说辞来。
他补道:“若是殿下能解阡箬心中一个疑惑......”说到这里他特意停顿了,留下空白。
敖郁了然,这是问他要情报来了。他松松瘫在椅上,道:“你且问。若是我知道,定然没有隐瞒的道理。”
周阡箬道:“这世间有没有法子将女子变为男子?”
“有,”敖郁道,“投胎转世。”
这等同于是说了一句废话。周阡箬蹙眉道:“转世了就是另一个人了,和这辈子再也没有关系了。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有是有,但只存在于理论之中。”敖郁想了想,“人间是有法子能用灵物生造出□□的。你将身体里属于女性的部分挖出来,再用灵物填补上男性的部分。只是男子与女子身上的不同点太多了,没人愿意这样干,你以为人人都能同你一样下狠手挖自己的骨头?”
“那是不会了。”周阡箬摇摇头,“没有更合适的法子么?”
“数百万年来,从来就没有人能真正地实现性别的转化。”敖郁顿了顿,开了个玩笑,“除非你认得三界的造物主。”
周阡箬唇角打起卷:“也许认得呢。”
他行了礼,转身欲走,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身道:“阡箬还有一物相求。”
敖郁手指叩着扶手:“你又要什么?”
“阡箬想求一片龙鳞。”
独孤怜心口起了痛意。
那痛意一丝丝地侵上,他本没在意,谁料它逐渐扩大了攻势,像是层层海浪愈发汹涌地卷上来,或是越来越狰狞的裂痕。
这种痛感实在是熟悉,于是有了电光火石间的猛然顿悟。
回忆的碎片一闪而过。
“以镜共影——”
风从哪个时空吹来,拂在他的脸颊。他眼前一黑又是一亮,有人将一面镜子摆在他跟前,镜子里映出一个纤瘦的小孩,浓眉大眼、粉雕玉琢。
“双子同血——”
风从哪个时空吹来,带着鲜血的气息。镜中小孩的心口被真力拉出一缕血丝,同时他的心口一痛。痛意随着血丝的拉扯而扩大,他痛得浑身发抖,镜中那小孩却依旧一脸麻木。
“礼成——”
风从哪个时空吹来,柔得令他煎熬。他站着,强忍着痛意,站着一动不动。
镜中的小孩看着他,然后哭了,是那种刚来到世界的新生儿会有的哭声。他觉得好烦、好烦。但他很快发现他也在哭,他默不作声地流泪。他是疼哭的,到底是孩子,承受不住那样的剧痛。
他痛得心口结霜,镜子里的小孩望着那霜不动,也许是愣住了,也许是在费着劲,想着自己怎么凝不出霜来。
就在这时,镜子咔嚓一声,裂了。
裂纹布满镜面,镜中小孩的身影却没有扭曲,依旧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
这是他痛晕过去之前,仅剩的记忆。
“独孤怜。”
有人唤他。
过去了,都过去了。九百余年前的事了,难为他还能记起来。
他抬眼,面前是风琉璃似笑非笑的脸,眼眸深邃、流光溢彩,刹那间夺人魂魄。
风华无双。
这个人,他曾经爱惨了,又恨透了。当爱恨皆化为他所记不得的往事时,那人又一次突兀地闯进了他的生活,一如来时那样。
到头来,那人依旧是他所最依恋的。
所以他可以放心地将一切交给风琉璃。所以当他身处险境时,可以依靠风琉璃。
“风琉璃。”
他指指心口。
“有人在动共影同血阵。”
那痛感和他儿时布阵时的痛感无二,故这是唯一的解释。
温暖的触感覆在他指向心口的手上,那是风琉璃宽大的手掌。
风琉璃低声问:“在哪?”
虽说是禁术,可魔君还有什么不能知道的。自他知晓了独孤怜身上还有这么个阵法后,便将魔道相关的书卷都寻来看了。
要动这个阵,只能通过同血。
同时本体能感应到同血的大致方位。
独孤怜道:“北。”
那一点牵念太模糊了,他寻摸着,却也只能得到一个大概。
他道:“过于远了,我觉察不出来。”
风琉璃道:“好。”
他安抚似地低声道:“我们北上,我带着你,我护着你,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同血。”这几句像是在哄小孩,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桃花纷扬,满树云素轻红、一地浅白淡粉。
山间跃动的人脸上扣着面具,一身夜行衣染着血。那人极力稳着身形,一落地便跪倒在地,止不住地咳着,咳出没完没了的血。
身后有人追着。
那人强撑着膝行几步。可是太慢……太慢!要被追上了,要被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