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怜折(55)
黑衣人面无表情、沉默寡言,他似是想了很久,目光移上身边人的脸,又缓缓地移下。
他开了口,声音里像是凝了霜。
他道:“狐狸。”
青衣人眼神里透出讶异。
白狐端了刻刀正要雕,忽然反应过来黑衣人说了什么。
她眨巴眨巴眼:“狐狸……”
白衣人从她手中接过刻刀,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她的脑门。
“好久不见。”他轻声对黑衣人道。
独孤怜盯着他,只是稍加思索,便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道:“是你。”
他作为魔君,自然认得这位在仙道颇有名气的上仙。
“她是妖。你作为仙,居然会和她在一起。”
他目光落到白狐身后数不清的狐尾上。凝出这样多的尾,这狐妖少说也有几十万甚至数百万年的寿命了。
“她是百十万年的狐妖,而你不过千余年的岁数。”
“遇见了对的人,哪管什么仙妖之别、年龄之差。”白衣人将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狐搁在桌上,“倒是你们,还真令我意外。男子与男子,亦差了九百余年的岁数,竟能走到一起。”
“正如你所言,遇到了对的人,便什么也不顾了。”风琉璃笑得温和。
独孤怜面前摆了一只碗。
龙鳞、极阳天魔血,都在这里了。只是那气味苦得翻江倒海,几乎要令人怀疑人生。
独孤怜垂眼看着它,端起一饮而尽。
苦便苦了,经历了那么多,此生受的苦难道还差这一点么。
他身侧立着的风琉璃却叹息了一声,道:
“我还是喜欢前几日在秋颜山的那个你。”
那个怕药苦四处找糖吃的独孤怜,以后他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别什么苦都自己扛着。”
他附身,将独孤怜拥入怀中。
“一碗药而已,至于么。”独孤怜眼角耷拉着,推他,“我想睡了,你让开。”
“陪我睡罢。”风琉璃在独孤怜耳畔极轻地吐息,弄得他耳根有些痒。
独孤怜卸了手上的力,喃喃说了句:“真受不了你……”
这次他想起来的,是他九百余年人生记忆里的一些零碎,以及他大部分的心法武功。
许久不曾施展了,他不禁手痒痒。但这世上有能力与他切磋的人还真不多……
他望向风琉璃。
风琉璃坦坦荡荡地应了,却在独孤怜蓄了真力、捏了起手式、脑中模拟好无数种套路时,他轻轻一拂袖,姿态优雅地道:
“我认输。”
独孤怜:“……”
独孤怜觉得自己被蔑视了。
“这还真不是轻视,”风琉璃看穿了他所想,“真要打起来,我必不能赢过你。”至于十七年前,是他使了阴招、借了外力才赢的。
“这样说着我倒是想起……”风琉璃抬起手,五指修长。他以指腹在独孤怜面颊上摩挲。“你试过不用真力打么?”
“若是不用真力,那不是同凡人打架没什么分别了么?”
“嗯……”风琉璃也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
他又补了一句:“若是这样,你定然赢不过我。”
“我不信。”独孤怜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好啊,试试。”风琉璃笑得意味深长。
……
当独孤怜明白风琉璃究竟是何居心时,他已经无力反抗了。
“停……轻点……”
……
“哥,那些秋杉……”
少女犹豫着,不知说是不说。
少女唤作风铃,字珍珠。二十一年前的夺嫡之争,她尚是襁褓中的婴儿,便成了这一代除风琉璃外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算下来,她与前世的周阡箬也是差不多的年纪。
但她与周阡箬又有不同,她是风琉璃在世上仅存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
风琉璃没有后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打算有。
若是不出意外,浴火宫的未来便落在了这孩子身上。
“你且说,无碍。”风琉璃道。
“你去之后,秋杉林走水……彼时我不在宫中,若是我在,定当护它们周全!只是如今……”风铃虽不知风琉璃要秋杉叶有何用处,只是既然他要了,便定是极为重要的。
极为重要的东西,如今却出了这样的差错……
“罢了。”独孤怜在风琉璃身后道,“没了便不要了。你走罢。”
风铃连道数声歉,快步走了。
风琉璃问他:“为何不要了?”
独孤怜道:“现在我也有了大部分记忆,剩下的一些零碎,兴许我看到什么相关的物什便想起来了。”
过往,说到底已经过去了,何必苦苦执念着要全想起来?
他罕见地笑了一下:“这样想来,也是挺有意思的。到时候真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也挺惊喜的。”
当过往的一切都成为后人添在青史黄卷的寥寥几笔,魔道的掌权者也易了几代。
有风过,刹那行到了天涯尽处。
风拂过若水河畔的河神庙,庙内香火绵延,来往民众络绎不绝。烟火缠绕着龙像,神像之下小字标注了河神名讳:敖玄抑。
风拂过秋颜山市的小摊,白狐雕着坠子,黑衣的男子和红衣的少女携手立在摊前。白狐身后,一名白衣人安安静静地雕着桃木的狐。
风拂过秋州城内的药堂。少男少女招呼着患者,救死扶伤、抓药煎药。此后戚家人代代更替,悬壶济世的本质却从来没有变过。
风拂过藏在阵法中的秋颜山的一角,将落于牌位上的轻尘拂去,又挟了蟠桃花瓣掠过青衣人或是黑衣人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