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铸剑(297)
我得帮他,我一定得帮帮他们。白朝驹猛地坐起了身。
寂静的深夜,京城飘着大雪。公主府的院子里一片寂静,白雪覆盖的亭子下摆着张石桌,一左一右放着两张石凳。
石桌上摆着副下到一半棋局,是公冶明走前下的那副。棋局中白子居多,基本已确定胜局。
白朝驹忽然不知所措地笑了下。
他想起了那个不懂规则的笨蛋,非要把黑子下在泉眼处。
他挪动了下脚步,走到公冶明先前所坐的位置,伸手,捻起一枚沾雪的黑子。
踌躇片刻,他抬起手,将那枚孤零零的黑子,格外端正地放在了泉眼的位置。
棋局的规则,是为了公平所定的。
而这个世上,没有规则。
朝夕学堂里,一名个头稍小的年轻先生坐在树荫下,带着顶烟青色的方巾。
“你当真想清楚了?”他把一沓折子递到白朝驹手里,折子上密密麻麻写着黑色的小字,还有各种删划的痕迹。
“文章我帮你润色过了,但是你……当真要死谏吗?”他压低了声音。
“沙州的战事,并非败于敌人的凶猛,而是败于内部的腐朽,皇上得知道此事。”白朝驹道。
“就算皇上知道了,他就一定会听你吗?而且,锻造局可是公主管的,这么严重的事,公主还没说,你去说,你岂不是把公主也拉下水了?”
“公主也害怕得罪那姓姚的,所以迟迟不提此事,她就是在等我替她出头呢。”白朝驹说道。
“你可多保重啊。”先生站起来,与他送别。
“林先生。”一孩童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林先生,刚刚出去的那个哥哥,是什么人呀?”
“他应当是这京城之内,最忠于大齐的人了吧。”林挚感慨道。
酉时,乾清宫内,陆铎正在休息,一太监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
“皇上,顺天府那个小典史闯进来了,非说要见陛下,拦也拦不住。”
陆铎睁开了眼睛,缓声问道:“谁?”
“顺天府的典史!”太监又重复了遍。
“朕问你顺天府的典史是谁?”陆铎重重拍了下面前的桌子。
太监吓得一哆嗦:“白、白朝驹白大人。”
“不守礼法,擅闯紫禁城,禁军干什么吃的?赶紧把他赶出去。”陆铎怒道。
“回皇上,禁军……没拦住他。”太监颤颤巍巍地说道。
“拦不住他?”陆铎眉头一挑。
“皇上,他跑得飞快,还会拳脚功夫,禁军被打趴下好几个……”太监正说着,乾清宫外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
“皇上,恕微臣无礼。微臣有格外重要的事,须面见皇上。”白朝驹站在门外,直接跪拜在冰冷的石地,白雪纷纷落在他的脊背。
陆铎端坐龙椅之上,端详他许久。直到细雪盖满了白朝驹乌黑的发髻,他才缓缓开口道:
“韩昌黎有言道,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今日,你要当着朕的面,把这俩都犯了吗?”
“微臣不敢。”白朝驹从怀中取出奏折,“微臣今日要告发的,就是以文乱法者。”
“朕并未禁止谏言,朝廷上下多的是进谏的大臣,你为何不按规矩办事,非要跑到朕的面前来?”陆铎问道。
“微臣的奏折要交到皇上手里,必定得通过内阁。而微臣今日要告发的,正是当朝内阁首辅。”白朝驹忽然大声道。
陆铎皱起来眉头。他沉思许久,问道:“你可有证据?”
“微臣没有证据。”白朝驹昂首挺胸,没有半点心虚,“倘若陛下认为微臣所言有半点不实,微臣愿受凌迟之刑,千刀万剐在所不辞!”
沙州城里,将士一片祥和。
他们的粮食变多了,够他们撑到正月。常将军甚至格外开恩,准许使用余量不多的炭火,煮了锅羊肉汤,分给将士们暖身子。
将士们许久都没吃上热乎的食物,一个个乐得眉开眼笑。先前挑食的京城兵,这下也不挑了,全都狼吞虎咽地吃着,抢着赶在别人之前吃完,再去多要一碗。
一众人中,有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看着手里的羊汤,愁眉苦脸。
“都这样了,还挑食呐?怕羊肉吃了闹肚子?我瞅你这身板也挺耐造啊,腿都冻掉层皮了,还活蹦乱跳的,吃个羊肉能比掉层皮还难受?”
廖三千嘬着手里的羊骨头,眉开眼笑地调侃着他。
“别打我这份的主意。”禹豹白了他一眼,直接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肉连着骨头一齐吞进嘴里。
“你吃慢点啊!我又不是真跟你抢,这不是……看你心情不好么。”廖三千赶忙劝道。
“都三天过去了,老大还没回来,他一定出事了。常将军也不派人出去找他,拿什么现在鞑靼戒备森严、我们出击一定会死伤惨重的话来搪塞。这些吃的都是靠老大抢来的,要是他死了,那岂不是……岂不是……”他边说着,边垂下头去。
“我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到了沙州,一定喊援军去救他,结果还是……”
廖三千听到他话语中的哽噎,赶忙宽慰道:“你不是说过,你们老大的内力很厉害,不怕冷的,寿昌山和龙勒山连在一起,那么大的山头,鞑靼未必能找到他。”
禹豹仍旧不服气:“将军就是故意不派人,他一定还记恨那次老大朝他放箭的事,该死的常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