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铸剑(395)
“你的那些小把戏已经暴露了,皇上先拿了山海卫杀鸡儆猴,拿下定津卫是迟早的事。只可惜定津卫指挥使不在卫所中, 甚至不在大齐之内。取他性命的事,还得靠我来办。”邱绩笑道。
“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盯上的他?”白朝驹昂着脖子,奋力想要直面轮椅上的人。
“你现在自身难保,居然还想着他?”邱绩顿了顿,忽地想起了什么,仰天大笑起来。
“你不会现在还惦记着和他成亲的事吧?我以为那是你们年轻时的玩闹,没想到你是当真的?想不到李默的徒弟,竟痴情至此,他现在都变成了那副样子,你还是不离不弃,甚至把自己给搭了进来。”
他看着白朝驹涣散的瞳孔,忽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里流露出几分同情。
“真是可惜,倘若你还在山海卫,或许杨坚也不会惨败吧?他一介莽夫,空有一身功夫又有何用?若不是当年姚望舒为了看住宁靖,他也做不上这指挥使的位置。”
“至于你的小相好,你就放宽心吧,我一直特别派人关照着他呢。”
他俯下身子,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白朝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面颊。
“说起来,我对你俩私定终身的事还挺有兴趣,让我猜猜看,你们俩人里,究竟谁是郎君,谁是娘子?看在你这么爱护他的份上,应该是自己舍身做的娘子吧?难怪那时候不肯答应我接替霜辰成为白象阁的头牌,原来是名花有主了。”
白朝驹的脸越涨越红,邱绩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说话,就令他感到万箭穿心般的痛苦。
难道我真的做错了?我不该让公冶明过来治病,我也不该离开永江。
退一步来说,我两年前就应该拦住他,不让他去沙州。
退一万步来说,我就不该带他来京,他对当官本就没有多大兴趣,行侠仗义,执剑走江湖也不失为一种出路。
我要是早点问问他就好了,谁叫他这么听我的话,害得我老是不顾及他的想法。
倘若他没去沙州,就不会落下一身伤病,我们两人可以一起去查五雷神机炮的线索,他可以保护我,我也不会被白象阁主追杀到天涯海角,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认。
去沙州的可以是任何人,为什么偏偏是他?难道是……因为我金榜题名时的那句“我看不起你”,他才这么拼命努力,想证明给我看?
我要是不说那句话就好了。到头来,这话成了扎向他的一根硬刺,不偏不倚扎在命脉上,刺得他全身苦楚,胸口更是痛到钻心。
不争气的眼泪盈湿了白朝驹的眼眶,接连不断地流淌在地。他已不清楚邱绩是什么时候走的,当他恢复理智时,面前已经没有人了。
他背关在一间黑暗的小房间里,门紧闭着,只有扇小小的窗户,封着木板组成的栅栏。
门锁发出了“咯哒”的轻响,白朝驹奋力地扭动身子,使唤着被牢牢捆住的手脚,支撑着自己坐起。
是不是公冶明被人捆来了?邱绩那个魔鬼,说一直派人盯着他,自己落入圈套的那个时候,他大抵也遇险了。
可那个魔鬼能有这么好心,会让我们在死之前,见对方最后一面吗?
他知道这几乎是痴人说梦,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期待。门被缓慢地推开,白朝驹的心越跳越快。
门口显露出一个细长的人形,身段挺拔,快步闪进门里。
不是他,白朝驹失望了,但随即瞪大了眼睛。
这是个他认识的人,甚至有几分难以评判的交情。
“王钺?”他惊讶道。
王钺没有看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白朝驹身后,亮出了手里的钥匙,对上锁住他手脚的镣枷。
“他在这里吗?”白朝驹问道。
“谁?”王钺问道。
“公冶明,你有没有见过他?”白朝驹问道。
“没有。”王钺道。
白朝驹顿时有了想法,这是个契机,他要拼死赌上一把,用自己的性命作为筹码。
“王大哥,你不能救我。”白朝驹猛然将身子一扭,甩开了王钺开锁的手。
“别说傻话了,趁我改主意前,快从这里逃出去。”王钺一把拽过他手上的镣铐,伸着钥匙,再度往锁眼对去。
“王大哥,我是认真的,要是放走了我,邱绩肯定会怀疑你。”白朝驹再度把锁链抽开,眼神无比坚决。
“我和你一起跑,咱们两个人,肯定能跑出去,就算躲在深山老林里也行。”王钺道。
“不,王大哥,我想和你商量件事,至关重要。”白朝驹坐直了身子。
雨都是冷的,晚春的雨也有些冷。
公冶明坐在屋子里,桌边煮着壶热茶,暖茶进肚,骨子里的寒意并没有丝毫的化解。
他留意外头的动静很久了,在夜雨落下来前,那股窸窸窣窣的响动如阴魂不散的野鬼,就算看不到影子,那股浓郁至极的血腥气味也会止不住地往鼻子里钻。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也很熟悉被这股味道缠上后的下场。从前的他带来那股味道,现在的他是被味道捕食的那方。
还有机会逃跑吗?他尝试着使唤了下僵硬的双腿,近几日他恢复得还算不错,能从椅子上站起,稍走几步。
但要撑着这副饱受病痛的身体,甩开那些杀手,从屋子里逃跑,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