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铸剑(458)
这一路,他行得很慢,出逃半个月,才到翠云山上。
车夫望着山坡下的城关,说道:“大人,咱们快到龙门关了。”
姚望舒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
从这里正好能将坡下的龙门关尽收眼底,城里一片祥和,家家户户都贴着红色对联,沉浸在过年的欢喜中。
“既然是过年,就说咱们是来走亲戚的。”姚望舒道。
“大人,咱们走的是什么亲戚?”车夫问道。
“走什么亲戚还需要我来教你?”姚望舒冷声道,“上次给你的十两银锭,还没用完吧?”
车夫不敢再说什么,连连点头说着“我知道了”,心里想的却是:这么大架马车,只给十两,哪怕是正月初一,士兵恐怕也不买账吧?
车夫撵着马车,一点点地往坡下走。他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树林中,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将军,人来了!”斥候一路狂奔着,往城内冲去。
公冶明站在龙门关的城墙上,眺望着山道上缓缓驶来的马车。
他策马狂奔数日,还未来得及休息,便又强撑着身子在城墙等着。
“你这样活不长的。”周回春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其实本来就活不长,现在已经活得很长很长了。
公冶明扭头,对身旁的人道:“帮我取碗水。”
“将军,你不会要服小杨将军给你的半晌还魂丹吧?”小兵猛然领悟了他的意思。
“周大夫说了,那药的后劲太厉害,您不能服……”
“去拿水!”公冶明呵斥道。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刀已经沉重地吓人。若是不用药,恐怕根本没法挥砍出像样的速度,但对于这个人,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亲手将他送入坟墓。
乾清宫前,汪庭走了过来。
小太监认得他是公主的人,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
“汪先生有何吩咐?”
“公主想请陛下去府里一坐,就是现在。”汪庭道。
小太监微微瞪大眼睛,又问了遍:“是要请皇上到公主府里一坐?”
“正是,劳烦公公将原话转告给陛下,陛下明白公主的意思。”汪庭道。
小太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会转告给陛下。但陛下正在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还请汪先生稍等片刻。”
汪庭抬眼往乾清宫里张望了下,只见一个背影唯唯诺诺地跪坐在地,看模样只是个平民。
他忍不住问道:“陛下见的是什么人?难道比公主还重要?”
“陛下见的是一名安定卫的士兵。”小太监如实答道。
半个月前的腊月十八,一匹快马不远万里到达了嘉峪关外的安定卫。
“曹荣兴,你要发达了!”尤启辰高兴地拍着曹荣兴的肩膀,“皇上亲笔写信,请你入朝觐见。”
皇上要见我?皇上为何要见我?曹荣兴跪在雕着龙纹的金色地板上,难以置信地想着。
“抬头,看我。”威严的声音从上空传来。
曹荣兴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不慎对上一张年轻的陌生脸,剑似的墨眉压着如星般的眼眸,瞳孔中隐约燃烧着火焰。
那眼眸像是有一股神奇的魔力,曹荣兴的视线被牢牢吸在上面,动都不敢动。
“我问你,两年前的冬天,你是不是跟着尤将军一起,守在龙勒山上。”
“是。”曹荣兴答应着,声线开始不自觉地颤抖。他明白皇上为何独独召见自己了。
在那个困苦的冬天,出于某种不知名的恐惧,他把一名不知从何而来的人用稻草捆起,像丢一具尸体那样,丢到了龙勒山的雪谷里。
“你是不是把一个活人丢到了雪谷里?”白朝驹问道。
曹荣兴全身上下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几次三番吐不出送到嘴边的字眼。
白朝驹深吸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把他丢到雪谷里,是因为他杀了个人。”
皇上竟连这都知道。曹荣兴打了个寒噤,内心的恐惧反倒有了些许缓解。
既然皇上知道对方杀了个人,那应当能够理解自己的“抛尸”行为,毕竟那可是战场,他杀了个齐兵,我把他当作敌人,理所应当。
“皇上圣明。”曹荣兴道,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白朝驹眼神一冷,继续道:“你可知道他为何要杀那个齐人?”
“我……不知道。”曹荣兴道。
白朝驹看向门外。正月的京城下着鹅毛大雪,乾清宫前的院子里覆着厚厚的积雪。
“我看今年京城的雪,和两年前的龙勒山一样大啊。”
曹荣兴浑身一震,牙齿开始打颤。皇上一定知道什么,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关于那间山洞里发生的事,除了自己,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曹容兴小心地打量着皇上的神色,在做最后的心里斗争。
“你要是不说的话……”白朝驹冷眼看着他,“来人,把他捆起来,丢到雪谷里!”
“我说!我说!”曹荣兴忙不迭开口道。
他心知肚明,若是自己被丢进雪里,不出三日就会被活活冻死,不可能同那个人一样,撑到被人发现的时候。
更何况,他几乎不可能被人发现,在这个陌生的京城,没有一个人认识他,更不可能大费周章地去雪谷找他。
“那日他被康总旗捉住,绑到山洞里,康总旗故意说他是鞑靼,想……想……”曹荣兴说着,最后的字眼却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