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409)+番外
“回陛下,郭三姑娘属土,太子殿下属火,正是‘火土相生’之格,八字上,年柱丙寅遇戊戌,月柱丁卯逢己未,相辅相成,主旺夫益子,很是般配。然则……”
他顿了顿,额头沁出细汗。
“太子殿下曾密嘱老臣,梦见玄武衔烛。此预兆,红鸾星动藏凶煞,恐生变故,实为不祥。”
“哼!”崇昭帝敲打御案,斜睨一眼佝偻着背的老臣。
“他什么心思,你还不知道?每次议亲就搬出天象托梦,哪一回灵验了?跟朕讨价还价,无非是生来反骨,想自己拿捏婚事!”
刘监正嘴唇嗫嚅,额头突突两下,老脸尴尬。
“陛下明鉴!这姻缘之事,也讲究两情相悦……太子若生怨怼,恐损和睦。强扭的瓜,不甜呐。”
崇昭帝重重哼了一声。
“瓜田都快荒了,朕还能由着他挑三拣四?”
刘监正伏地叩头:“陛下圣明。”
崇昭帝道:“你即刻去禀报明皇后,就说二人八字相合,主夫妻和睦,子嗣绵延。乃是天生一对。”
刘监正颤声:“臣领旨。”
崇昭帝示意王承喜拿来一方龙纹黄绢,狼毫饱蘸朱砂,在绢上苍劲而书。
在写到天作之合时,他突然停笔。
暮秋风大,吹过琉璃瓦上簌簌作响。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李肇幼时在御书房打翻的砚台,将整个紫檀木书桌涂成一片墨痕斑驳的模样。
那时候的李肇,被先帝教养在御前,是宫里最聪慧讨喜的孩子,用小刀在御案上刻痕,将先帝的冕旒穗子编成麻花辫,无比顽劣。
那天,他用墨渍染黑了先帝刚写好的御笔手谕,在页脚画了一只打瞌睡的老虎……
先帝不仅不怪,还哈哈大笑着说:
“太孙有泼墨江山的气概,实乃社稷大幸……”
这些年,他从一个恣意娇惯、众星捧月的太孙……
到人人憎畏,乖戾叛逆的太子……
只怕他对自己这个父皇也是满心怨怼……
尤其如今边疆战事吃紧、内忧外患交困,又有旧陵沼的阴云笼罩,他忽然分不清,这两个儿子,谁是执棋者,谁又是劫材。
或许是时候,逼他们一下了……
身为皇子,在情与权之间,总得做一个了断。
“传朕口喻!”
崇昭帝忽然掷笔,黄绢上的朱砂晕开。
“太子婚事宜从速定夺,郭氏女温婉贤明、贤淑端方,堪为太子良配。着钦天监择定吉日,礼部速办纳采、问名诸礼……”
顿了顿,又抬眸叮嘱刘守正。
“钦天监择日,当定于萧贵妃丧期届满以后!”
第228章 野火焚心
平乐公主府佛堂里,鎏金佛像拈花微笑,慈眉善目。
周嬷嬷跪在地上,盯着满地狼藉的碎瓷,却一声也不敢吭。
“好个李扶音!”平乐抓起案上的手抄佛经,撕得粉碎,“装得跟贞洁烈妇似的,勾引完陆家小的,转头就去撺掇老的!陆经那个老匹夫,自诩清流名士,竟听她一个妇人摆布!还有那个薛六——”
她来回踱步,越说越生气,一时面目狰狞,咬牙切齿。
“身处地牢,还能勾着太子和端王为她反目,小时候愣是没有看出来,竟然是一个狐狸精转世!”
顾介立在佛堂角落的阴影里,看着平乐猩红的眼角,咀嚼着平乐的话……
薛六小时候瘦骨伶仃,总被同龄孩子欺负,他没有看出是个狐狸精,却能看出来,她品性纯善、遇事沉着,眼神里始终藏着一把火……
非池中物!
只是那时候他年岁尚小,被薛月盈迷了心窍,神魂颠倒,错把鱼目当明珠……污了一世清誉,毁了似锦前程。
“顾大人在想什么?”平乐突然转身朝他走来,水葱似的指尖缠着一缕青丝,托着他的下颌,微微用力。
“魏王为何还没有去刑部大牢?莫不是你心疼旧人,暗中作梗?”
顾介垂眸抿唇,“魏王这两日在群芳阁厮混,醉得连路都走不稳……臣,总不能差人把他抬去地牢……”
“看来你那位好夫人,很不得力。”平乐忽然松开手,转身望向供奉着的菩萨。
“日日焚香叩首,月月八宝香烛,给你们供奉了那么多金银法器,也该保佑本宫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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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天,细雨绵绵。
醉仙居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暖黄的光晕里,几个酒客围着烧得通红的火炉,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太子爷要和郑国公府结亲,娶郭三姑娘为妻……”
“那太子婚期,不得赶在魏王续弦之前?”
那人嚼着酱牛肉,含糊不清地笑:“魏王纳的续弦是尚书府庶女,生母也是陈州知府的庶女,跟郭三姑娘比起来……云泥之别……”
“嘘——”另一酒客压低嗓子,“魏王生母早逝,没显贵外家,能娶到尚书千金已是不错。哪像太子,生来便是东宫嫡长,如今联姻郑国公府,这储君之位啊,稳如泰山。”
雨点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魏王李炎倚在雅间的雕花木栏旁,听着隔间酒客的议论,手中酒盏“砰”地砸向栏杆。
“三皇兄何故发这么大的脾气?”
一道妖娆戏谑的轻笑,从帘后传来。
李炎回眸,只见平乐公主掀开软绸布帘走进来,一袭狐领披风沾满了雨渍。
李炎抬头,一声冷笑。
“皇妹不在公主府为贵妃守孝,来这烟火之地作甚?”
平乐摆手让侍女退下,风姿款款地坐下来,亲自斟了一杯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