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448)+番外
“为彻查军需贪腐案,朝廷派薛二老爷押解粮草转运使上京受审……”
薛绥拿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
上元节那天的混乱场景,她仍历历在目。
西兹死士扮成杂耍艺人纵火,旧陵沼从中推波助澜,便是为了将光禄寺与常平仓储的层层黑幕,大白在天光之下——
常平仓的主事是郭照怀的嫡亲二叔郭明远。
李肇果然心思缜密,顺藤摸瓜便将贪腐链条揪了出来,没有让她失望。
眼下,西疆战事胶着,这个时候私吞大军粮饷,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薛庆廉任江州左司郎中。
这个时候派他押解犯案入京,倒是颇有些值得推敲……
“太子殿下行事老辣,借势而为,当真雷厉风行…”
锦书话音戛然而止。
竹篱外传来熟悉的咕咕声,转瞬间,灵羽便扑棱着翅膀,落在她的肩头。
喙尖微微开合,轻点在她的耳垂,像是撒娇一般。
她下意识捉了它的爪子,不见信筒,又笑着点了点它冰凉的喙。
“淘气!”
说罢摩挲灵羽的脑袋,回头看向锦书。
“天凉下来了,两个丫头都馋坏了,得想法子为她们改善一下伙食……”
锦书垂眸应下。
转过身,就见如意捧着紫陶碗走来,碗沿沾着的蜜渍在晨光里,晃出一圈细碎的光。
“烫烫烫!”如意将碗放在桌上,龇牙咧嘴地吹着气摸耳朵。
“膳房的灶火太旺,差点把碗烧糊。”
“没规矩。”锦书接过碗,用帕子擦净边缘,“姑娘脾气好,不怪罪,你做事便毛毛躁躁的。”
薛绥刚要抬手,依稀听见山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很快,便有小尼在门外来喊。
“了尘,师太有请。”
薛绥和锦书对视一眼。
她们出去时,慧明师太已领着庵中众尼迎了出去。
铅云色的天空像泼翻的墨汁,漫过山脊。
薛绥抬头,便见太子仪仗停在山门前,鎏金鸾鸟纹的车辇在呼啸的山风里泛着一层冷光,仿佛要破开水月庵清寂的山门。
第251章 修罗场
众人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肇锦袍玉带缓步行来,玉冠下的眉眼如寒潭映雪,比三九天的冰凌还冷。
靴底碾碎薄冰发出的声音,令人紧张——
太子驾到,庵前古柏都似矮了三分。
慧明师太合十低眉,率尼众持香跪迎。
“贫尼不知太子殿下驾临小庵,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众尼俯身稽首,齐声行礼。
“恭迎太子殿下。”
李肇目光如刀,缓缓掠过薛绥。
山风卷着雪粒扑面,她睫毛好似凝了霜。
禅衣在风中轻摆,腰间绦带翻卷,竟似广寒宫的素娥谪落凡尘。
李肇别开眼,面色孤冷淡薄,一路负手拾级而上,忽在山门前驻足,望向门楣上“水月庵”三字匾额,默了片刻,方才整理大氅系带,步入庵门。
慧明师太率众稽首施礼,以目示意小尼,清扫香案。
李肇却抬手阻止了她,径自走到香炉前,净手拈香,对着佛像恭恭敬敬行礼插香,方才退后半步,缓缓负手。
“久闻师太禅修精深,孤今日特来布施香油,聊表敬意。”
慧明师太见他举止如仪,心下稍安,合十道:“阿弥陀佛,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必蒙佛祖庇佑……”
“师太客气。”李肇忽而转身,目光再次锁向薛绥,“不过除了礼佛,孤还有一事——”
佛堂内烛火无风自动。
他顿了顿,语气慢得像寒冬里的钝刀。
“孤与薛六姑娘有些私谊,想单独说几句话,还望师太行个方便。”
此言一出,慧明师太持珠的手猛然收紧,险些失礼。
庵中众尼闻言也大为震惊,一个个垂首噤声。
薛绥也没有料到,李肇会大白天跑到水月庵里来,这般癫狂。
简直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贫尼法号了尘,已断却俗缘。”薛绥合十行礼,灰布僧袍被冷风掀起一角。
“若殿下为布施而来,还请移驾松风堂,贫尼自会为殿下奉茶……”
“不必。”李肇眼神微眯,忽然缓步逼近,靴声在空阔佛堂内格外清晰。
“故人相见,自然要去禅房叙旧。”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跨过门槛,向后院禅房走去,熟悉得仿佛早已来过千百次那般……
太子威仪震慑全场。
没有人敢喘一口粗气。
更没有人为她说半句话……
慧明师太叹息一声,垂首合十诵经。
世道从来如此,即便是方外清净地,也并非法外净土,师太跳出了五行外,却跳不出皇权桎梏。
储君之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违逆?
薛绥只得隐忍相随,至到禅院的月洞门处驻足。
四目相视,她淡淡一笑,“殿下要说什么?”
李肇:“孤跋涉半日,难道连杯茶都讨不得?”
他的视线如山般重压,从头顶到脚底。
薛绥沉默片刻,侧身让路:“殿下请。”
又朝锦书颔首。
“去取我珍藏的云雾茶,用今岁新收的松雪水烹煮。”
锦书应声。
李肇负手踏入禅房,视线轻谩。
不多时,茶水端上来,锦书恭敬地侍立在一侧。
“你们都下去!”
李肇广袖拂过桌角,冷着脸吩咐。
锦书没动,小昭更是攥紧扫帚冲过来。
李肇道:“关涯,把她们请出去!”
关涯沉声应是,小昭瞪着眼睛就要动手,便听到薛绥轻咳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