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617)+番外
顾介身体一僵,没有推开她,脸色在昏暗烛光下晦暗不明。
“公主,何必与她多话?”
“看到她现在的鬼样子,你不觉得解气?”平乐指尖掐住他的腰侧,似笑非笑,“当初她仗着有几分颜色,在李炎面前搔首弄姿,把你当垫脚石,可没少让你抬不起头,遭人耻笑呢……”
赤裸裸的恶意,扎进薛月盈的心脏。
薛月盈被这羞辱刺得心神欲裂。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抓挠那张隐藏在灰纱后的恶毒面孔,
奈何手腕被牢牢缚住,只能痉挛般扭动挣扎……
屈辱加剧毒性引发的燥热,她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
“我……我是魏王殿下的人……你们不能……”
她徒劳地想搬出最后的依仗。
平乐却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魏王?你以为李炎真把你当个玩意?生了个野种,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薛月盈,这是在魏王府,没有魏王的默许,我如何能站在这里?你的好郎君又如何能进来?”
她凑得更近。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唾沫星子,啐在薛月盈脸上。
“他早厌弃你了。蠢货!”
薛月盈目眦欲裂,“你胡说!我为殿下生下宇哥儿,殿下最疼我生的儿子,定会……”
“别做梦了。”平乐俯下身,一把薅住薛月盈散乱的头发,迫使她抬起那张惨不忍睹的脸,“让本公主瞧瞧,你是不是瞎?”
她瞟一眼顾介,满是嘲弄,“曾经真心待你的人是顾介……不是李炎。可惜,你把人弄丢了……”
薛月盈被迫仰着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那看不透的灰纱。
片刻后,视线才艰难地移到顾介的脸上——
那个曾对她温言软语、眼中盛满倾慕的少年郎,早就不见了。
眼前这个她以为能依靠的夫君,僵硬像一块石头。
他就站在平乐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嘴唇紧抿着,没有反驳,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发妻惨状的动容。
麻木的、回避的神态下,是一种薛月盈此刻才读懂的、深入骨髓的卑怯和冷酷。
这一刻,薛月盈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为什么当年的顾介对帮过她的薛绥,可以冷眼旁观。
为什么他甘愿依附平乐,对自己日益刻薄……
他攀不上平乐这轮曾经的“明月”,也无力对抗将他拉下泥潭的薛绥和李肇,只能将所有的不甘、怨毒和那点扭曲的情意,都投射在同样沦落的自己身上。
他不敢恨平乐,也不敢恨薛绥和李肇,他只敢恨她薛月盈……
他永远能找一个更弱的对象,来维护内心那点可怜的自尊。
让他自己看上去不会那么卑微……
“嗬……嗬嗬……”
薛月盈喉咙里发出古怪的、似哭似笑的声音。
她挣扎着,被缚住的手腕用力向顾介的方向伸去,徒劳般抓挠。
“你们会……不得好死的……”
“一个一个……无一例外……”
“卢僖死了……”
“尤知睦死了……”
“姚围死了……”
“郭照怀死了……”
“萧家……萧贵妃……萧晴儿……快死了……”
“报应!这就是报应……”
“现在,轮到我了……”
“你们以为……逃得掉吗?”
她语无伦次,声音微弱,却仿佛从幽冥传来的诅咒。
那些曾经围绕在平乐身边的名字,被她一个个念出来,如同敲响的丧钟。
平乐被她疯癫的言语激怒,眼中凶光毕露。
“顾介。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送她上路。”
顾介仿佛刚被鞭子抽醒,从袖中缓缓摸出一个极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却凝视着薛月盈,久久不动……
“废物!”
平乐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扯出身上的绢帕,用力捂住薛月盈的口鼻。
“看清楚了。你的郎君,亲自送你走的,你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薛月盈四肢剧烈地抽搐着。
没有力气反抗,双眼死死盯着顾介。
顾介别过脸,声音发颤:“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活着受罪,不如……安心去吧。”
薛月盈瞳孔骤然收缩,盯着近在咫尺的脸。
她终于看清了——
看清了那张清俊皮囊下的懦弱与卑劣。
当年为讨好平乐,将有救命之恩的薛绥当作取乐的玩意儿。
如今为攀附这条毒蛇,眼睁睁看着发妻在痛苦和绝望中咽气。
也看清了自己这一生的可笑。
汲汲营营,用尽手段去争、去抢,以为攀附李炎就能一步登天,以为拿捏顾介就能坐拥荣华。
到头来——
她争来的,是满身烂疮,众叛亲离,是临死前连亲生骨肉都见不到一面的悲惨。
因果……这就是因果。
她的下场,终究与当年那些欺凌薛绥的人一样。
不得善终。
一股强烈的悔恨如同毒藤,瞬间缠紧薛月盈的心脏,比身上的疼痛更让她窒息。
如果,当年她没有看轻薛绥。
如果她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要融入平乐的富贵圈子。
如果她肯安分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宇哥儿……她的宇哥儿……
会不会有个不一样的娘亲?
可惜,没有如果。
“宇……儿……”薛月盈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短促且含糊的呜咽。
眼前最后闪过的,是顾介面无表情地掏出雪白的帕子,温柔地替平乐擦拭手指,仿佛在清理什么肮脏的垃圾。而平乐在笑,那笑声透过灰纱,比任何诅咒都更为恶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