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636)+番外
“皇祖母慎言。国不可一日无君,孙儿暂代父皇处理政务,是为了不让祖宗基业旁落,不让朝局乱套,为百姓安居乐业,让家国法度、官民各司井井有条……待父皇大安,自会奉还权柄,不敢有丝毫僭越。”
承庆太后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若是你父皇醒不过来呢?你当如何?”
李肇反问:“皇祖母这话,是盼着父皇醒不过来?”
“你——”太后被噎得气息一窒,胸口剧烈起伏。
“哀家是担心……大梁的江山毁在你的手里!”
“这些,孙儿自有考量。”李肇走到她面前,无形的威压弥散开来,“倒是皇祖母今日前来,除了探视父皇,可还有旁的事要向孙儿交代?”
承庆太后怒容难掩。
“哀家忧心陛下,何事要与你交代?”
李肇道:“比如……平乐公主潜回上京,与三皇兄李炎暗中勾连,构陷储君、意图不轨……这些事,皇祖母当真不知情?”
太后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一时失语。
李肇眼底一片冰寒,步步紧逼。
“皇祖母若当真忧心父皇,就该为大梁安定着想。”
顿了顿,他肃然拱手,道:“孙儿拟好了监国诏书,只缺皇祖母的凤印。只要宝印一落,颁告四海。孙儿念在手足之情,可保三皇兄性命无虞。”
“你敢威胁哀家?”太后指尖死死抠着扶手,声音因惊怒而拔高。
“孙儿只是在提醒皇祖母。”
李肇挺拔的身姿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李炎私藏逆臣兵器,勾结废公主意图不轨,按律当诛。但他毕竟是皇家血脉,亦是皇祖母的心头肉。兄弟一场,孙儿也不想赶尽杀绝,寒了骨肉亲情。但皇祖母若是执意阻挠,置江山社稷于不顾,一味袒护包庇,便休怪孙儿无情了……”
“你……太子,你放肆!”
承庆太后心头一寒,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哀家是你的皇祖母,是大梁的太后……你就不怕背上忤逆不孝的罪名……”
她嘴唇哆嗦着出声反驳,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有些苍白无力。
李肇只是笑着看她,只字不发。
他羽翼已丰,手段狠辣,更握住了把柄。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年岁尚小、在她面前谨小慎微的皇孙了。
“太子,哀家含辛茹苦将你父皇扶上龙椅,又看着你长大成人,难道换不来你半分敬重?哀家今日若依了你,便是愧对列祖列宗……”
李肇不再看她,目光转向关涯。
“将监国诏书呈上来,请太后过目。”
关涯应诺:“遵令!”
承庆太后心口绞痛,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她看着李肇那张年轻冷硬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如狼似虎、只听命于东宫的侍卫,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笼住了她。
秋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那一卷沉重的诏书,被捧至太后眼前。
“……皇帝圣躬违和,亟需安心静养,暂释忧劳。然社稷所系,不可久旷。皇太子肇,乃皇帝嫡子,性资仁孝,睿智天成,早蒙祖训,久习政务——哀家忧思社稷,仰承列祖列宗之灵,今以皇太后懿旨,命皇太子肇监国理政,总摄机务。即日起,内外臣工、诸司衙门,悉听皇太子节制。凡军国重事、民生庶务,皇太子可临机决断,便宜行事……尔等臣子,当念皇帝静养之艰,体哀家付托之重,同心协力,竭诚辅弼太子,共维国是,以定人心而固邦本。特谕!”
太后的目光。一字一字扫过那冰冷的字句,又恍惚看见那个杀伐果决的先帝——她的丈夫。
他当年力排众议,便是看上了这个太孙。
从前,他总是对的。
人都死了,她也总是拗不过他……
她没有选择。
这个孙儿,比他皇祖更狠,更懂得拿捏人心。
“拿印来。”
承庆太后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崔尚宫捧着慈安殿的宝印走进来,步履沉重。
李肇亲自蘸了朱砂,道:“皇祖母,请。”
鲜红的印泥,重重落在明黄的绢帛之上。
凤印落定。
“谢皇祖母成全。”李肇收起诏书,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太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浑浊的眼眶里,无声湿润。
这印落下,她苦心维系的一切,都将彻底倾覆。
“皇祖母深明大义,三皇兄之事,孙儿自会酌情处置,必不使皇祖母忧心。”
说罢,李肇扬声。
“来人,送皇祖母回宫安歇。”
承庆太后起身,脚步不稳地向外走去,走到殿门时突然回头。
“你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哀家倒要看看,你当不当得起这监国大任!”
李肇微微欠身,含笑不语。
直到承庆太后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他方才敛去神色,眼底一片寒芒。
“殿下,可要再收紧防务……”
“不必。”李肇坐回案后,重新翻开奏折,朱笔落下,字迹遒劲。
“按诏行事,明发天下。晓谕百官万民。”
“是!”关涯肃然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甲胄铿锵,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李肇徐徐抬头,望着梁上盘旋的金龙。
龙鳞的寒光,仿佛凝结着数百年王朝更迭的血色——
从开国皇帝马踏河山的铁蹄,到先皇剪除权臣的刀光,再到此刻案上的监国诏书。
历代君王坐着刀尖上的龙椅,想来便是此番滋味儿……
这皇朝重器,从来殷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