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643)+番外
关涯立刻回禀。
“府门紧闭,未见异常。”
“未见异常?”李肇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他倒是沉得住气……”
话音未落,榻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嘤咛。
声音细若蚊蚋,却瞬间攫住了李肇的心神……
他霍然转身————
只见薛绥长睫微动,好似受惊的蝶翼,在与黑暗搏斗。
几番努力,才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平安……”李肇惊喜地轻唤一声,倾身靠近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她。
“觉着如何?可好受些了?”
薛绥的视线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眼前仿佛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在陌生的屋舍和晃动的人影间来回漂浮。
好一会儿,目光才定格在李肇的脸上。
“殿下……”她嘴唇翕动,吐出两个气音。
意识如同冰冷的潮水,汹涌地冲击脑海……
雪姬那张青紫的脸,珠帘后那一闪而过的衣角,浓重而刺鼻的血腥味……记忆的碎片带着锋利的棱角,狠狠扎进她混沌的脑子。
“咳咳…咳……”
她身体下意识绷紧,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来福赶紧上前,递上痰盂。
李肇顺手接过来,凑到薛绥的跟前,轻抚她的后背。
“莫急,慢慢来。”
薛绥伏在他的臂弯里,呛咳得撕心裂肺。
每一次咳嗽的震动,都好似牵扯着五脏六腑,剧痛无比。良久,终于哇的一声,呕出好几口黏稠的黑血,落在雪白的痰盂内,触目惊心。
“殿下……”
吐完这一口,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冷汗浸透了额际。
“我娘……如何了?”
“太医正全力救治,无碍的。你宽心。”
李肇稳稳扶住她,同时拿起旁边的温水,递到她的唇边。
“漱漱口——再喝些水,润一润喉。”
薛绥顺从地漱了口,再就着他的胳膊,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水。
水流顺着喉管一路往下,肺腑如同被烈火燎过……又如久旱后的甘霖,暂时压下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慢些。”李肇目光紧锁着她。
几口水下去,薛绥似乎找回了一点力气,左右张望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殿下,这里是……东宫?”
李肇点点头。
薛绥眉头微蹙,盯着李肇绷得冷硬的下颌,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
“此举……太过逾矩了。”
李肇轻哼,“孤的地方,总比薛府干净。”
薛绥扯了扯嘴角,“殿下……东宫重地,怎容我这方外之人逗留?”
一句话轻飘飘的,扎向荒谬的处境,也扎向自己。
李肇眸色一沉,声音压得更低,“平安,你信不过我?”
薛绥抬头,望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自己狼狈的影子,唇边那抹虚弱的笑意,慢慢收敛。
“殿下将我带入东宫,便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授人以柄,其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后果,孤自会承担。”李肇淡淡地说,字字冰冷。
“殿下此话当真?”薛绥轻叹。
“孤从无戏言。”李肇的回答斩钉截铁。
薛绥闭了闭眼,右手无意识地蜷动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无力抬起。
李肇反手,温热的手掌,瞬间将她纤细的手完全覆盖,紧紧握住。
“孤在。”他低声,沉缓坚定,“谁也不能再伤你。”
第372章 承意
“殿下,药来了!”
一个声音恰在此时响起,打破了内殿短暂的寂静。
李肇循声望去。
只见小昭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托盘,快步走了进来。
天枢紧随其后,步履沉稳,衣袂拂动间,带着一股微苦的冷气,宛如一柄藏锋的古剑,锋芒尽敛,却更为锐利。
“殿下。”天枢目光投向榻上的人,“药已煎好,需趁热服下。”
“舒大夫……”薛绥闻声,挣扎着想撑起身子。
天枢慢慢走到榻边,朝她微微颔首,言简意赅,“你稳住心神,莫思虑过重。”
“嗯。”薛绥朝他眨一下眼。
二人对视,没有多话,一个眼神便已传递了千言万语。
他们的眉目里,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亲近与熟悉,那是历经生死,可以交付后背的信赖。
李肇的手微微一紧。
他看见薛绥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写满了对天枢的欢喜。
一股莫名且微妙的情绪,好似那浓郁苦涩的药味,弥漫在他喉间,堵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很是灼心……
“姑娘,药温正好。”小昭将药碗搁在榻边小几上。
天枢正要去端碗,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便先他一步,稳稳地将白玉碗接了过去。
“我来喂她……”
这个动作自然而然,让天枢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李肇面不改色地在榻边坐下,一手稳稳端着药碗,一手拿起小银勺,轻轻地吹了吹气,将深褐色的药汁挑出一个小小的漩涡,待热气稍散,亲口尝了尝,方才舀起一勺,送到薛绥的唇边。
“来,喝。”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勺子递至跟前,不容拒绝。
薛绥瞥一眼天枢,见他立在一旁面无波澜,又看看近在咫尺同样没有情绪的李肇,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有劳殿下……”
她没有力气争辩,顺从地张开嘴,让那苦得人头皮发麻的药汁,顺着喉头艰难地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