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667)+番外
贤王是崇昭帝的长子,却因生母身份微贱,自幼沉郁寡言,谨小慎微,不常与人来往,更不得皇帝欢心。当年,若非陆经拼着几分老脸力保,他也不可能平安离京,在滇州安稳度日。
“老大人心中已有定计了吧?”
陆经点点头,说道:“老夫确已遣心腹携密信前往滇州陈情,晓以利害。不知贤王是否愿意蹚这趟浑水……”
薛绥道:“依我看,陆将军身陷敌营,贤王但凡有几分良心,也会念及昔日恩情,出手相助……”
“恩情难抵时势啊。”陆经长叹一声,“这份恩情,他认不认,是其一。值此社稷危殆,他是否甘愿冒险出兵牵制强敌,是其二。老夫也是姑且一试,静听天命罢了……”
薛绥沉默片刻,忽地抬起眼。
“老大人今日找我来,怕不止为商议西疆战局吧?”
陆经迎上她的目光,眉宇间忧色更甚。
“六姑娘玲珑心窍,想必已经猜出来了,老夫有事相求。”
薛绥轻轻一笑,“老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陆经沉吟,片刻才道:“太子殿下忧心西疆防线,决意亲征永定……”
“亲征……”薛绥低声重复,心头一沉。
怪不得李肇要提拔陆经出任相国,总摄朝政。
原来是存了托付后方、亲征西疆的心思。
“太子一走,朝中必生波澜。萧氏余党未清,若有人借机生事,相国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
陆经微微仰头,一股浩然之气油然而生,语气沉笃,“太子殿下既以国士待我,老夫必会替他看好这朝堂,稳住后方。只要老夫尚存一息,这京城的天,就翻不了。只是……战局瞬息万变,凶险难测,殿下万金之躯,身系天下安危,不可以身涉险啊……”
他看向薛绥,眼神殷切。
“殿下性子刚硬,朝中诸公劝谏,只怕适得其反。老夫思来想去,这世上……只有姑娘的话,殿下能听得进去一二。能否……请姑娘出面,劝殿下三思而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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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绥离开陆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一群禁军正在驱散围在告示栏前的人群。墙上新贴的安民告示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为首的校尉手握刀鞘,不耐烦地敲打着地面,厉声呵斥。
“都散了!都散了,莫要在此聚集,扰乱人心……”
薛绥掀起车帘。
几个衣衫不整的流民抱臂缩在墙角,窃窃私语。
“真要打到上京了……”
“老天爷啊,这可怎么活……”
如意看着这一幕,忧心忡忡地看向薛绥。
“姑娘想好如何说服太子殿下了吗?”
“说不服。”薛绥缓缓摇头,“他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劝,是劝不住的。”
“那,我们还要去东宫吗?”
“不去。”薛绥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闭上眼。
小昭轻哦一声,“那我们回别院……”
车厢内陷入沉默。
忽地,又听薛绥轻叹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温柔和无奈,“先去东宫吧……看看我娘也好。”
小昭和如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是。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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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崇文殿侧殿书房。
烛火跳跃着,将李肇伏案的身影拉长。
案头的军报堆积如山,足有两尺。
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殿下,西疆密信!”
关涯步履带风,神色凝重地进来,双手捧着一支细竹管。
“玄鸟冒死送出来的——”
李肇猛地抬头。
竹管上沾着暗红的血迹,接过来用力一捏,便应声碎裂了。
他从里面抽出卷得极紧的纸条。
潦草的字迹,透着书写者的急迫与凶险。
“萧琰囤粮重地,鹰愁涧……守将赵奎,是镇国大将军萧崇麾下悍将赵猛之子,五年前因直言顶撞,被萧琰贬斥。另,沙泉堡牢中,多为萧崇昔年旧部……”
当年势大根深的萧氏,萧崇为长房,萧嵩为幺房。
若不是萧崇遗恨身死旧陵沼,也不会有萧嵩一脉的崛起。
这层渊源,大有可为。
李肇的目光在纸条上飞速扫过,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鹰愁涧,赵奎……
“传令!”他声音斩钉截铁,“让俞千山点齐八千玄甲精骑,轻装简从,备足五日干粮、火油……明日子时,随孤出征。”
“八千?”关涯心头猛跳,“殿下,那可是深入虎穴,八千人是否太少……”
“兵贵神速,更贵在精!”李肇打断他,说得不容置疑:“奇袭鹰愁涧,焚其粮草,断其后路,八千精骑足矣。人多了,反成拖累——”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继续下令。
“待孤离京,你跟随威远将军戚明扬,大军整装继进,以为后援……记住,定要派人盯死马坤。他若有异动,或驰援不力……就地诛杀!”
“喏。”
关涯抱拳领命,声音洪亮。
这时,殿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来福躬着身子进来,声音略带惊喜。
“殿下!薛六姑娘来了。说是……来探望雪娘子。”
李肇眼角微眯,眉宇间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暖意。
“快请!”
他几乎立刻整了整衣袍,绕过书案便大步迎了出去。
薛绥披着一件素色棉绒披风,静静立在阶下。
头上帷帽的轻纱下,隐约可见柔和的轮廓……
“你怎么来了?”李肇几步走到她面前,见她眼底带着几分疲惫,下意识便伸出手,去探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