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他言语简洁平淡，不带半分情绪，一看便知是一个性情冷淡的人。

崇昭帝倒听得十分认真，很感兴趣。

“手足之情……最是难得。帝王家的兄弟、父子……唉，看似富贵泼天，却……难得真心。说来，还是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令人艳羡啊……”

天枢沉默片刻，才缓缓抬头。

“陛下说得是。可惜……草民的阿父阿母以及两位兄长，早已亡故。家中，唯剩草民一人了。”

崇昭帝怔了怔，长长一叹。

“难怪你这般性情……何故如此？”

“回陛下。一场暴雨冲毁了家园，家人都死于山洪。”

天枢声音微哑，低垂着头不去看崇昭帝，生怕泄露了眸底的戾气。

气氛沉静下来。

崇昭帝没有再追问，望着帐顶沉吟，若有所思。

王承喜便上前一步，轻声提醒。

“陛下，该歇息了。”

他不想皇帝过度伤神，眼神示意天枢退下。

天枢微微颔首，刚要告辞离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启禀陛下，西疆军报——八百里加急！”

得到皇帝允许，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官从殿门大步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着一份急报。

“太子殿下……奇袭鹰愁涧……焚毁敌粮百万石……”

王承喜赶紧接过，呈到榻前。

崇昭帝慢慢坐直身体，撕开火漆的封缄，脸上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随即又转为铁青，嘴里喃喃着什么。

“这个萧琰，他当真是魔怔了不成……”

第397章 困兽

烟雨楼的二楼雅阁里，夜灯亮了一宿未灭。

薛绥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狼骨符，安静地等到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白，仍是没有宫里的消息……

“姑娘，吃点东西吧。”小昭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见她眼底青黑，忍不住嘟嘴不满。

“便是心里再急，也得顾着自个儿身子，这样熬着，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的。”

“睡了小半夜的，天快亮时方起。”

薛绥笑了笑，接过来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栗子的绵密混着米粥的清甜，很是熨帖。

“这粥……用的新米，放了磨碎的栗子粉，添了桂花蜜，熬得也格外稠……”

“姑娘舌头真灵。”小昭笑道：“是街口那家老铺子买的。如意早起排了老长的队呢……”

如意得意地扬起下巴，“他们说今秋的栗子格外甜糯，我就知道姑娘会喜欢。”

“嗯。喜欢。”薛绥一笑，没再多言语。

一碗粥下肚，空冷的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她放下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去找锦书，让她想法子打听打听，看看宫里是什么情形。”

小昭应声，麻利地收了碗筷，匆匆擦了桌面，便出门而去。

一直到晌午才回来。

“姑娘，宫里动静不小……”

小昭说得眉飞色舞，声音不高却按捺不住的兴奋。如意听到萧文远被杖毙，李炎幽禁，李桓被削权，也是抿唇憋笑双眼发亮，直呼过瘾。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可薛绥心里的不安，却像潮水一般，越涨越高。

她抿了一口凉茶，起身道：“收拾一下，换件素净些的衣裳，去鸿福赌坊。”

小昭和如意对视一眼。

“是。姑娘。”

-

主仆三人刚到赌坊的角门，就见摇光从里头出来。

步履匆匆，脸上全然没有平常的轻佻笑意，神情凝重得很。

薛绥的心猛地一沉。

“七师兄，可是出什么事了？”

“小十三……”摇光抹了把脸，将马缰绳交到随从的手上，走近她面前，又低头去摸鼻子，神色看上去有些犹豫。

“西疆那边传来了消息，我正准备去找大师兄……”

薛绥眉尖微蹙。

“直说。”

摇光目光闪烁。

他不想说，可看着薛绥清冷逼人的双眼，又不得不说。

“太子殿下奇袭鹰愁涧得手了。一把火烧了萧琰囤积的百万石粮草，干净利落……萧琰那贼，这次是真被捅了心窝子……”

这不是好事么？

薛绥紧绷的肩线刚松懈一瞬。

又听摇光道：“可这把火……也把萧琰逼到了绝路……这狗东西疯了，裹挟了沿途定州、绥州、庆州三地驻军，又蛊惑流民充数，号称三十万联军，直扑永定城……”

三十万联军？

没了粮草补给，眼看就要入冬了，萧琰必然要在大雪封山前，不计代价地攻破永定，杀入大梁富庶腹地就食……

否则，那些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不用朝廷去打，自己就得冻饿溃散。

困兽之斗，必是惨烈至极。

“还有更糟的。”摇光觑着她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

“戚明扬的主力在渭川河谷被叛军缠住，一时难以脱身，马坤那厮领着京畿大营十余万精兵，停在离永定不到百里的双驼岭，龟缩不前，说要……等陛下的明旨，才肯出兵……”

消极怠战。

这是要将李肇和永定守军，活活耗死在孤城之下？

摇光叹一口气，道：“宫里的消息你也知道了吧？陛下刚醒，龙体尚未大安……经了昨夜那一番变故，对太子是信是疑还两说……”

薛绥指尖冰冷。

永定城，等不起皇帝病愈……

她霍然转身，回头看向小昭。

“不回别院了，即刻入宫，我去瞧瞧我娘。也该给皇后娘娘请平安脉了……”

“小十三！”摇光下意识想拦她，“宫里刚逢变乱，这时候入宫，怕是不妥……别看李桓削了权，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经营多年，根基尚在。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