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684)+番外
人心深浅,难以丈量。
忘恩负义的人,最懂得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
薛绥没有接话。
待她气息稍平,才往前倾了倾身子。
“娘娘,民女今日斗胆前来,便是想借娘娘的颜面,为太子说句公道话……”
“你想让本宫怎么做?”谢皇后抬眼,目光直直地望向她。
“去找陛下——下旨。”薛绥语气凝重,
“唉。”谢皇后放下茶盏,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六姑娘有所不知,我与陛下夫妻疏离,多有嫌隙……他未必肯听本宫的。”
薛绥微微颔首,扫过窗外满园残败的秋菊,声音清晰而有力。
“娘娘是太子的母亲,是陛下的结发妻子,更是大梁的国后,这是大义所在,非为私情。太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朝中人心必乱。到那时……谁来护着这江山,护着娘娘腹中的小皇子?陛下圣明,必能权衡其中利害。”
她顿了顿,语气略略重了几分。
“更何况,太子殿下深入虎穴,焚敌粮草,立下这等泼天的大功。陛下……难道不该给太子殿下,给永定城头浴血奋战的将士,一道振奋军心的旨令吗?”
她在提醒谢皇后,李肇的功劳,是逼皇帝表态的最好筹码。
皇帝可以猜忌太子,但他无法否认这份实实在在的功劳。更无法承担坐视功臣孤军奋战、最终城破人亡的千古骂名。
“好!为了肇儿,为了这大梁的江山,本宫……便去走这一遭。”谢皇后语气沉凝,“陛下若执意不肯……本宫便跪死在紫宸殿。”
“多谢娘娘。”薛绥起身,深深一福,眼底是真切的动容。
谢皇后看着她低垂的颈项,看着那新生的绒发,就像看透这姑娘的性子,脆弱、倔强又坚韧得令人折服。
她伸出手,亲自将薛绥扶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郑重。
“六姑娘,你为太子殚精竭虑,不顾自身安危奔走周旋……这份心意,本宫……都看在眼里。”
说罢,她轻轻拍了拍薛绥的手背。
“你要保重身子,等太子凯旋。”
薛绥一怔。
与她目光相接,轻道一声是,遂又福了一福,后退半步,“叨扰娘娘,民女告退。”
“去吧。”谢皇后挥了挥手,目光投向那檐下的残菊,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等本宫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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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才静了片刻,皇帝的咳嗽声便再次传来,断断续续……
谢皇后停下脚步深吸口气,缓步入内,敛衽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她轻声问安,目光扫过榻前的人影。
崇昭帝斜倚在软榻上,脸色苍白,锦被下的肩背因咳嗽微微起伏,身侧坐着一身水红宫装、眉眼柔顺的贞妃王氏,正小心翼翼地喂他喝着药膳。
看到谢皇后的到来,贞妃脸色微变,唇角的笑意僵了僵……
前些日子太子把持后宫,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皇帝,好不容易有机会在御前尽心,讨陛下喜欢,皇后又来搅局。
她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才放下碗,朝皇后行礼。
“参见皇后娘娘。”
谢皇后淡淡颔首,目光落在皇帝苍白的脸上,“贞妃先退下吧,本宫与陛下有几句话要说。”
贞妃有些不愿。
她眼巴巴地望向皇帝,“陛下……”
崇昭帝眼皮微抬,看了一眼谢皇后手扶的腰身,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下去吧。”
贞妃咬了咬唇,不敢违逆,悻悻地朝谢皇后福了福身,慢慢退了出去。
谢皇后压下心头的涩意,走到榻边自然地接过粥碗,舀了一勺,递到皇帝唇边,“陛下再用些吧。”
崇昭帝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字,算是应了。
“搁着吧,朕,没什么胃口……”
谢皇后的手顿在半空。
崇昭帝喘口气,手指搭在锦被上,双眼灼灼看她,“朕知道你素来不是闲人,有什么事便直说吧……”
夫妻太久了,早已没了寻常人家的热络。
崇昭帝也知晓她为人。
没事不会那么有那么好的耐心侍候他。
他病体不爽,懒得虚与委蛇。
谢皇后福了福身,将粥碗轻轻放在旁边的托盘里,没有再说那些无用的嘘寒问暖,直接挑明来意。
“臣妾前来,是为太子的事……”
崇昭帝咳了两声,眼皮半耷着,说得漫不经心:“太子用兵如神,鹰愁涧一战……便是明证。区区永定……他……自有破敌之策。何须皇后多言?”
第399章 圣谕迟
谢皇后心中一紧,强撑着沉重的身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金砖上。
“陛下……”
她声音发颤,“萧贼狗急跳墙,裹挟流民,聚三十余万之众猛攻永定……城内守军不足五万……戚明扬被乱军缠在渭川河谷,远水难救近火。京畿防御使马坤近在咫尺,以未得陛下明旨为由,拒不发兵驰援……”
崇昭帝忽地抬眼,眸底一抹厉色。
“皇后想说什么?”
谢皇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迫与恳求。
“求陛下速下明旨,命马坤出兵!迟一刻,便是将永定数万将士拱手送入虎口啊。陛下……不可助长叛军气焰……更不能让我们的肇儿……身处险境啊。”
“皇后!”
崇昭帝厉声打断。
布满血丝的双眼,浑浊而深沉。
“朕还没糊涂,还分得清轻重缓急。”
谢皇后脸色瞬间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陛下,太子奇袭鹰愁涧,焚毁萧贼军粮,这是大功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