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72)+番外
相比其他侍从,梅如晦也更为从容。
“殿下,发生何事了?”
李肇神情冷肃,将信推到他面前。
平平整整的一张纸,上面寥寥数语,说的正是薛府那位六姑娘的事情……
“薛府好一出大戏。”梅如晦微微挑眉,眼中透着几分兴味。
“薛六姑娘心思缜密,谋断高手,谁落到她手上,只怕都难以落个好下场。那姚围自以为是,跳入陷阱而不自知。依下官看,便是这次不死,恐也大限临头了。”
梅如晦微微叹气,既有对薛绥的赞赏,又有一丝忌惮。
“可惜了,薛六姑娘要嫁端王。女子婚后,多以夫君为天。要是她投靠端王,还真是一个不好对付的狠角色。”
李肇眼睛微微眯起,哼笑一声。
拈起一枚棋子在指尖来回轮转,不由就想到那天薛绥的话。
“棋至险处,好用为上。是棋子还是棋手,何须分得太清?”
不得不说,薛六的手伸得够长。
可她还远远够不上朝堂……
所以,李桓,乃至他,都是她谋局的介物。
梅如晦看着棋盘上的密信,沉默片刻,突又不解地问:“此女有如此手段,何不干脆利索地了结姚围的性命,留他何用?”
李肇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做局。”
梅如晦问:“何以为局?”
李肇:“人心为局,世事为枰。”
他说罢,回头示意来公公拿来纸笔。
白纸平铺在棋盘上,李肇提笔,手腕悬起,笔锋游走如龙。
一串人名慢慢出现在梅如晦眼前。
其中姚围的名字,连接着他的父亲,内史侍郎姚弘,以及平乐公主李玉姝,围绕他们的,还有若干个朝堂官员,以及关系或疏或密的人名,仿若一张无形的大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肇在李玉姝的名字上,重重一点,墨汁糊了“玉”字。
“平乐公主圈地跑马,私占良田,卖官鬻爵,鱼肉百姓,总得找一个切入口……”
梅如晦眼睛微暗,声音里透着惊讶。
“好大一盘棋。一个女子如此手段,莫说亲眼瞧见,便是听都未曾听过……”
李肇抬眼,望着他。
“你说,孤在局中,是何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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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二姑爷出事,当天姚府便来人接薛月楼回去侍疾。
妻以夫为纲,薛月楼再没有理由再赖在娘家不走。
临行前,她来梨香院和薛绥告别,话还没有出口,眼泪先掉下来。
薛绥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有那么一瞬间,她从薛月楼的脸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那个弱小无助的孩子,对未来的惴惴不安,哪怕她已竭尽所能,求生也那样艰难……
“六妹妹,我走后,你要好生照料自己。”
薛月楼最终也只是叮嘱这一句,旁的哽咽难言。
“我会的。”薛绥看着她眼眶里蓄满的泪,温声一笑,“二姐要相信我,天道昭昭,报应不爽。再熬一熬,很快就熬出头了。”
薛月楼惨然一笑。
她只当薛绥是安慰自己的话,泣声点头。
也不知为何,那句“相信我”让她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力量,仿若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有了依靠。
回姚府的路,也就没有那么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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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天空阴沉下来。
到半夜几声惊雷,瓦檐上便响起了雨声。
嘀嗒嘀嗒的声音伴着入眠,整个世界变得静谧悠远,宁静无比,尘世喧嚣都被雨幕隔绝在外。
薛绥躺在床上,将回到上京后的种种,仔细捋了一遍,好不容易有了睡意,突然听见一道清越的箫声。
不远不近,悠悠扬扬,恰可入耳。
她仿若被一道电流击中,下意识坐起,披衣起床,推开窗户。
整个薛府都沉浸在雨夜中,箫声消失了,如同幻觉……
小昭推门进来,“姑娘……”
二人相视一眼,薛绥朝她点点头,示意她掌灯。
梨香院在薛府最北边,是一个偏僻的院落,且靠近围墙,这给了薛绥极大的便利。小昭在下面守着,薛绥轻而易举越过围墙,一跃而下,便看到巷子里立着一个人影。
雨雾里的小巷,朦胧昏暗,那人一袭白衣,面孔笼罩在雨雾里,仿佛披着月光而来的谪仙,身上不带武器,只一把凌穹箫悬在腰间。
“大师兄!”薛绥轻声喊。
四目相对,透过细雨氤氲的光线,薛绥如同见到久别的亲人,眼眶一热,双唇抿紧才没有失态。
天枢没有作声。
好半晌,才冲薛绥点点头,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大师兄永远都板着脸,明明生得丰神俊朗,却严肃得像一个小老头,都不如他手上的“凌穹箫”来得温柔。
但薛绥习惯了,知道他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
“这时来找我,可有什么急事?”
又看一身他衣裳湿润,皱眉道:“怎的也不撑一把伞?淋了雨,仔细又要头痛了。”
天枢一语不发地看着她,静静立了片刻。
“师兄?”薛绥又唤他。
天枢才道:“大师父有信来,要你归家。”
薛绥微微一惊,“我离开旧陵沼时,已与师父言明,诏使令已交……为何师父突然传我?”
天枢道:“东宫盯上你了,多有不善。李肇此人城府极深,行事更是诡谲难测……”
顿了顿,他脸上添了几分忧虑,声音裹挟了雨夜的凉意。
“平安,比端王府更可怕的,是东宫。”
薛绥扯扯嘴角,微微一笑,听罢倒是轻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