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844)+番外
薛绥将自己沉浸在旧陵沼的日常里,试图用这份熟悉的宁静,压下心底那些细密的不安。
起初听闻李肇病重,她是不信的。
那男人惯会算计,不知又憋了什么坏。
她不会上当。在情蛊未根除之前,她宁愿他恨她、怨她,或是云淡风轻地将她从生命里彻底抹去,或迎入新人,过上与她再无瓜葛的人生,也不愿意他因为情丝蛊的反噬而丢了性命。
可传言愈演愈烈,听得多了,她越来越不安。
尤其近些日子,她的身子也极是违和,心口那股说不清的焦灼,时不时便化作一阵细微悸动和恶心,不剧烈,却绵长,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拴着她,一头连着上京……
就似在暗示她李肇可能正面临险境,又似在提醒她,那悬而未决的宿命。
这日,她终是按捺不住,唤来锦书。
“你遣个稳妥的心腹前往上京,务必探听清楚李肇的真实境况。”
锦书刚领命应下,院外便传来如意急促的脚步声。
人还未进门,声音先闯了进来。
“姑娘!姑娘……灵羽飞回来了!”
薛绥心头一紧。
灵羽是她留在上京的,一直跟着小昭。
从李肇服下忘忧草那天起,小昭便断断续续将消息报给她,从未间断。
第503章 大结局(五)
薛绥快步走出房门。
灵羽扑棱着翅膀,轻轻落在她伸出的臂弯上,脚爪上系着熟悉的信筒……
薛绥打起精神来,取下信筒,展开那薄薄的纸笺——
刚扫到第一行,心头便是一沉,好似被冰水浇了满头一般,浑身僵硬。
“娘娘,太医署的方子换了好几轮,都不见起色。张院判说,陛下忧思伤及心脉,底子掏空了,怕是难熬过这个冬天……”
怎会这样?
她离京的时候,李肇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到这般地步?
薛绥强迫自己定下心神,转身回屋,从抽屉里翻出之前小昭捎来的几封信,就着昏黄的灯火,并排铺开,一字一句,再次细读。
第一封,笔迹尚算平稳。
“娘娘容禀:陛下将您留下的药都煎熬了,每日按时服用,情绪平和了许多……只是婢子瞧见,有一次,陛下拿着您用的那只青玉茶盏出神,坐了好半晌。来公公说,陛下夜里睡得不安稳,会在梦中唤您的名字。”
第二封,字里行间已见忧虑。
“娘娘,陛下近来有些不对劲。关大哥说,前夜陛下又在披芳阁独坐至三更,对着空荡荡的内殿喃喃自语,说的什么,也听不真切。太医来请脉,陛下只说无碍,不肯多言。婢子瞧着,陛下整个人清减得厉害。”
第三封,焦灼之色跃然纸上。
“娘娘,陛下愈发沉默了,有时一整日都说不了几句话,连黑十八的亲近,都懒得再理会。来公公偷偷抹泪,说陛下如今对什么都淡淡的,胃口也差,一碗粥要用上小半个时辰,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第四封,满纸都是不安。
“近来有些奇怪……陛下不再提起娘娘,您从前惯用的物件也都让人撤了下去,就连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和窗台上的素心兰也赏给了宫人。陛下不仅不再喜欢与娘娘有关的一切,甚至显出厌恶来。来福公公身边的小徒弟因为提及娘娘,还挨了一顿板子。婢子实在想不明白,陛下怎么会……突然就冷淡下来……”
第五封,更是山雨欲来。
“娘娘,出大事了。礼部昨日递了选妃的章程,陛下竟一口气圈了十位贵女,说等到中秋节后,便要举行册封礼,充实后宫。关大哥猜测,陛下这般急切……怕是在安排后事,想为江山社稷留下血脉……”
今天这封信,小昭写得最多。
字里行间,全是焦灼。
“陛下今日早朝后回到披芳阁,当着婢子的面咳了血。张院判诊脉后脸色很不好,说是郁结于心、五内俱损,已非药石能轻易挽回。陛下却不准声张,仍强撑着处理朝政。婢子斗胆求您,快些回来吧!陛下他……他怕是真等不了太久了……”
薛绥读罢,只觉心口沉闷,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头,她猛地俯身,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姑娘!”如意连忙上前搀扶。
锦书也赶紧端来温水和巾帕,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顺气。
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薛绥漱了口,勉强压下胃间的翻江倒海,刚倚在榻边坐下,就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是二师父来了。
二师父在屏风前停顿片刻,方才慢慢走进来。
见她这般情状,不由得幽幽一叹,满是怜惜与了然。
“十三,莫再硬撑了。回上京去吧。”
“二师父何出此言?”
薛绥挣扎着想下榻行礼,却被二师父按住了肩膀。
“坐着说话吧,你身子虚,不用多礼。”
薛绥淡淡一笑:“徒儿先前便说过,这次回来,是要好好孝敬二位师父的,怎会轻易离去?”
二师父摇摇头,在她身侧坐下,干燥的手掌覆上她冰凉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眼里流露出自然的心疼和柔软。
“你心里想的什么,还能瞒过我和你三师父?罢了,旧陵沼的血海深仇,是上一辈的债,不该由你来扛,也与你无关。我们不该让你为难……”
“二师父……”薛绥眼眶瞬间红了,“弟子没有忘本。旧陵沼的事,就是弟子的事……”
“为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二师父含笑再叹,语气温柔又无奈,“心里装着个人,是好事,也是苦事,你既选择了这条路,就别让自己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