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198)
张小鲤说:“我如果走了,你是不是打算此生也不告诉我真相?你宁愿让我为你的死哭了一次、两次,肝肠寸断,也不肯告诉我,你还活着,你就是我的阿姐……为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和我相认?!”
蕊娘闭眼,之前面对代江和池东清时冷漠的面具已彻底碎裂,眼泪潺潺落下,好似无尽的雨,她颤抖地说:“我不能……小鲤,我怎么能和你相认?无论是我的过去,还是我的现在,还有我可以预见的未来……都会牵连你!”
“我不明白……”张小鲤喃喃,“你是说,抱桃阁,和二皇子?我不知道你与二皇子纠缠的究竟有多深,但我们可以一起离开啊。阿姐,我不相信我们逃去天涯,逃去海角,他还能找到我们!”
蕊娘痛苦地说:“小鲤,你不懂……”
“那你就说清楚,让我懂啊!”张小鲤嘶吼道,“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小时候你要我一个人走,为什么不是和我一起走?!你为什么总是自以为是,觉得自己要保护我、为我好,觉得自己要牺牲,要隐瞒一切?!我已经长大了!我也可以保护你!我活到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寻找你,你知道我在柳县看到你的铜像时,多希望自己早来几年,保护你吗……为什么你从来不给我这个机会,为什么?”
张小鲤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蕊娘也哭得几乎自桌边滑落,她有些不稳地晃了晃,而后抬眼,眼中泪光在烛光下莹莹作闪,她伸手,轻声道:“小鲤,对不起,你先别怪阿姐,让阿姐抱一抱你好不好?阿姐……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可惜都不敢说……”
张小鲤哭着扑进蕊娘怀中,紧紧地抱着蕊娘,哭得几乎崩溃,她感到幸福又痛苦,阿姐竟还活着,这令她几乎飘飘欲仙,比世上最快乐的消息还令她快乐。
时隔这么多年,她经历了与阿姐的生离甚至死别,最终居然还能抱着阿姐,一个温暖的,有血有肉的,和她一样泣不成声的阿姐。
“从莫大人第一次带你进抱桃阁时,我便意识到了你是小鲤……”蕊娘哽咽道,“可我根本不能说,我还得利用你,给你那根桃木簪。那不是我想给你的东西,我想给你的,是那双棉鞋,我一直以为你死了……我回家时,他们说你被大虫吃了,只留下一双小小的鞋子……我捧着那双鞋,日哭夜哭,哭得眼睛都要瞎了,又突然想起,如果没有鞋,你的魂魄要如何走回家,你要如何走到我身旁来?我便不让自己哭了,为你编鞋,想着好鞋走好路,魂自归故里,给你那双鞋后,我回到房中便大哭了一场,我没想到,我编的鞋,还有能给你穿上的一天……”
那双鞋张小鲤一直穿到前些日子开春暖和了些才换下,这次离京,她也带在了身边,闻言不由得更是嚎啕。
蕊娘略稳了稳心神,轻轻摸着张小鲤的脑袋,痛苦地说:“小鲤,阿姐已经没有退路了,你根本不知道我做过什么,我早就已经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什么都好的阿姐了……现在的我,手上沾过血,做过许多……不好的事,我决不能牵连你。”
张小鲤深深吸了口气:“我知道。”
“你不知道。”蕊娘摇头,着急地说,“不止是董家……”
“思竹姐姐,是你杀的,对不对?”张小鲤突然说。
蕊娘一怔,手微微松开,往后靠了一点,愕然地看着张小鲤。
张小鲤抬眼,眼泪已止住,眼眶却红得吓人,她轻声说:“我是刚刚偷听的时候意识到的……如果你是我阿姐,而且认定我已死去,那你如何会从一开始就特意设计好让思竹顶替你。可见,是从你认出我开始,你才开始谋划此事。”
蕊娘没有说话,下意识看了一眼角落的林存善,林存善的神色也有几分惊讶,显然,这次连他都没能想到此事,或者说,他想到了,但却没想明白,而张小鲤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你一切的欲言又止,都表明二皇子和抱桃阁对你来说不是靠山,而是束缚。当初胡珏的死,或许也和你有关,毕竟二皇子本就希望胡家兄弟死去,公主也曾三番四次说胡珏的死一定和二皇子有关……”张小鲤缓缓分析着,“总之,你虽然离开了胡珏,却又受制于二皇子。”
蕊娘轻声说:“你错了,我的确受制于人,但他也是我的靠山……否则,我如何在这长安走到今天?虽然……的确,这本并非我所愿。”
张小鲤道:“那个姚冉冉,她也是从抱桃阁离开的。恐怕你们便是在为二皇子寻找采文妹妹,等她入了抱桃阁,你们试探后确认她是采文妹妹,便设计让她同二皇子见面,成为侧皇妃。”
“你猜的全对。”蕊娘叹息道,“冉冉什么都不知道,她是喜欢二皇子,所以答应换个身份。她根本不知道采文是自己的兄长……不知道,也好。”
张小鲤说:“阿奴也是,什么你意外救下阿奴,根本是你和阿奴提前商量好的。二皇子必然提前知晓,皇上即将赐婚,若杨彦成为准驸马,便没那个胆子光明正大纳妾。而杨彦虽胡来,恐怕也不至于在茶馆随便买下一个擅口技的女子,他再对阿奴恋恋不舍,也不会贸然出手,你们耽误不起这个时间。只有在抱桃阁看见阿奴,他才好名正言顺,直接纳入府中。”
蕊娘看着张小鲤,有些复杂地说:“是,小鲤,你真的很聪明。”
张小鲤无法因这夸奖感到半点开心,她接着说:“你们是二皇子的刀,是二皇子的手脚、耳目,他不会放心把抱桃阁只给你一个人。就算不愿暴露自己与抱桃阁的关系,他恐怕也会再挑选一两个人,同你制衡,互相监视,其中,必然有思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