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善禾与梁家两兄弟(195)
他蓦地抬起头:“倘若我不要那些前程呢?”
晴月怔住。
梁邵朝她笑了笑:“晴月,你自去忙罢。我自己确实应当好好想一想了。前时只想着找你们,却没考虑过找到你们之后,该当如何。”他顿了片刻,“你放心,善善在这,我没必要跟别人说的。我巴不得天底下只有我认识她,我知道她呢。”
晴月缓缓点头,叹口气,自往外去。
梁邵在后头笑:“晴月,多谢你送来的这床被子。”
午膳与晚膳,是梁邵自己端着碗筷站在灶台旁用的。善禾她们住的屋子,她们没松口,梁邵自不会进去。晚间善禾归来,带回一只炙鸭。这是金陵名菜,她们都爱吃的。因梁邵也在,晴月提议给他也送点。妙儿有些嘀嘀咕咕的,说:“本来三人吃一只鸭子正正好,分给他,我们还吃什么呢?”她拧下烤得绛红的鸭头,丢在碗里:“这个给他倒也罢了。”
晴月悄悄看了眼善禾的神色,额外夹下一块肥厚的鸭腿,给梁邵送过去。回来时,晴月捧着空碗,碗中那只鸭头原样奉还。晴月道:“二爷说他怕这些鸭头、鸡头、鸟头的,说不敢看,更别说吃了。”
善禾与妙儿一愣,旋即妙儿爆出今日第一串笑声。临到晚上就寝,妙儿躺在床上,依旧忍不住笑:“恁般高壮的一个人,还说是将军呢,原来怕鸟啊?娘子,明儿要是他再不走,咱们就在院里养鸽子。他不能不走!”
善禾也淡淡笑着,没说话。躺在床上,她始终睡不着。耳畔是薰笼里传来的火星哔啵爆破声,渐渐地,又多了妙儿与晴月细微的鼾声。善禾翻了个身,只见窗外透出亮光,竟像早上。
这是又下雪了。
只要落雪,哪怕是夜里,外头也亮堂一些。
善禾叹口气。忽而她想起什么,连忙披衣起身,悄悄下了床。
外头果真在下雪。雪声澌澌,竟已能覆到人的脚踝。善禾提着针线篮子,走到浴房门口。门关不严实,底下悄悄漏着一丝风。善禾心底泛起酸水,叩响了门。
里头传来动静:“谁?”
“是我。”
没一会子,梁邵披衣过来,把门打开了。他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是冷的。
善禾忙走进屋里,阖紧门。她掸了掸肩上的雪,才发觉这屋里比她们二楼的房间冷了许多。墙壁薄,又在一楼,外头又全是寒风冷雪。
善禾催促着:“你快上床罢。”
梁邵钻进被窝,把衾被直拥到下巴颏儿,他挤出个笑:“善善,你怎的来了?”
善禾已走到窗前,将针线篮子搁在案上。窗纸旧得发黄,上头渍着雨痕尘迹,一颗破洞恰在当中。她伸出纤指,轻轻探入那破处,指尖触得凉风丝丝,登时觉到扎人刺骨的寒冷。
她轻声:“外头落雪了。我想起来这屋子里的窗户破了个洞,所以来给你补上。”
说着,善禾从针线篮里拣出块素绢,比着破洞大小,剪作圆月模样。她用簪子尖儿蘸了点温热的浆糊,细细描在绢边。
梁邵缩在床上,仰脸看善禾的背影,心底也不觉暖起来,仿佛满室生春。
“善善……”他笑起来,“你一来,我倒不觉得冷了。”
善禾比划着将素绢贴上去,口中怨怪他:“早让你走,你不听,非要在这里受苦挨冻。”
梁邵声气发颤:“我……我这是苦肉计,只等你心软了,留下我呢。”
她听出他话音的颤抖,知道他应当是冷的。叹口气:“待会儿我找点布料过来,把门下塞好,你就不会冷了。”
“好。”他哑声回道。
待补完了窗纸破洞,善禾依言去寻了点破烂布料,并她自己的那只小手炉。炉子里重新烧上梅花炭,搁在怀里,暖到心窝。
梁邵伸出手来接,眉梢眼角都是笑。
善禾却发现,他唇色很有些苍白。她皱眉:“你病了?”她伸出手去摸梁邵的额头,并没有发热,却非常冷,像块寒冰。
可梁邵从小是只热炉子,外头再冷,也不至于这样啊。
善禾替他掖了掖衾被,猛地发现梁邵身上盖的这只被子有点硬,像冻起来了似的。
“被子怎么这样硬?”善禾立时警觉。
他赔笑着:“没什么,没关系的……”
他越如此,反倒越让善禾疑窦丛生。她摸了摸衾被,非但有些硬,还有些潮,她冷声道:“你把被子掀开给我看。”
梁邵有些踌躇,说话也有些费力气:“善善,我真没事……”
“你掀开!”善禾凶他道。
梁邵只能缓缓掀起一角。
善禾就着那一角,掀开衾被。原来被子之下,是一握揉得紧实的雪球,正慢慢地融化。
雪化成水,洇过被子,里头潮湿着,外头又重新冻起来。
眼泪立时涌出眼眶,善禾泣道:“梁邵!你干什么呀!”
梁邵浑似从前犯错被祖父揪到那般,他忙把雪球丢到地上,声气又急又虚:“啊,善善,你别哭,别哭。怪我……我不是……苦肉计么……”他屈指给善禾拭泪,“善善,我不想走,你好歹多留我几天。你万莫再哭了,你这样,不是剜我的心么?”
善禾吸了吸鼻子,道:“所以你要你自己受寒生病,留在这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