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善禾与梁家两兄弟(267)
善禾想了想:“好罢。”
当日下午,梁邵当着善禾的面,修书去北川,请军中故友寻觅察台毒药。寄完信,二人便在此客栈中住了下来。
梁邵见自己缓兵之计奏效,心中颇为得意。然善禾虽应了他,镇日里依旧闷闷不乐,显见的是郁结在心。他念起善禾的爱好,便教店小二购置一批上好的画具。善禾本就无事可做,索性就画起画来。
可画也不似从前。善禾如今的画,不知怎了,总透着一股怪异可怖,教人看了心底发毛。
梁邵见此形状,想着善禾恐怕不是寻死那般简单,应当是生了怪病。要不好好一个人,怎么铁了心就想去死呢?他又买了许多医书,一点一点看起来。
每日里,善禾坐在窗前画画,梁邵就坐一旁看医书。与善禾类似的症状不多,只言片语散落在不同书中。多数医书所开药方竟非草药,而要请道士驱邪。梁邵知此法不可行,更奋力寻觅良方。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会找下去。
这些日子,梁邵头一次发现自己这么爱哭。有时候,薛善禾枯坐窗前,看太阳一点点落山,月亮一点点爬起来。她也不动,就呆呆地看着,懒怠做事、懒怠说话,连动也懒得动。梁邵站在她身后,回过神时,脸上总有泪。
好在渐渐入春了,万象更新,日头也好起来。梁邵想了个法子,一早一晚,牵善禾出门散步、晒太阳,似乎对善禾略有裨益。只是她仍旧每天都问他:北川寄信来了吗?
他总说:“快了,别着急。”
这日早间,善禾穿戴整齐,等梁邵跟她一起出门散步。
梁邵拉住她的手,笑道:“今天不散步了,今天有件急事!”说罢,拉着她匆匆往外去。
善禾跟在后面问:“怎么了?”
“成保不是去金陵找你了吗?我没告诉他我找到你了,他还在金陵呢。现在义学里没人看着,这两天后厨里王大娘的女儿生产,她告假去伺候她闺女了,说是告假三天。我想着,就三天,何必再请新的人,是不是?还要额外花钱!”
善禾停住脚步:“你让我去?”
梁邵笑道:“是啊,你厨艺不错,祖父那会儿也常夸呢。放心,善善,你在旁边指挥就行,我来煮。”
善禾不动:“我不想去。”
梁邵便道:“善善,你阿耶从前就在那儿读书。你不想去看看吗?那儿有一群家境贫寒、却认真读书的孩子,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三天肚子吗?”
善禾瞳孔微动。
梁邵继续道:“他们家境实在不好,一日三餐,也就中午在义学里吃的,稍微好一点。多少孩子就等着这一顿呢!善善,北川的信且有五天才能到。这三天你给孩子们做饭,就当积德行善,下辈子保佑你投个好胎,好不好?做完饭,剩一天你休息,休息得有力气了,你再去寻死,岂不圆圆满满?”他见善禾面色松动,拽着善禾就往义学里走。
“善善,你放心,累不着你!脏活、累活、苦活你丢给我就行!义学里还有几个小幺儿,也能干活,你在旁边做个指点江山的大将军,就好了。”
义学坐落山脚,门前大河奔流。梁邵抱善禾下马,牵她推门而入。行至天井,几个凭栏诵书的孩童见梁邵来了,纷纷笑唤:“梁阿爹!”
从前是孩子们对梁老太爷的称呼,如今梁老太爷寿终正寝,这句梁阿爹落在梁邵身上。
梁邵笑着同他们点点头,拉着善禾往后厨去。
善禾任他牵着,心中却想起从前父亲在世时,告诉她的:“那会儿我的阿耶、阿娘都不在世了,没钱读书,我只能去给人家做短工。当时也不过十岁,以为天都塌了。我怕得很,冒雨去找老先生。我还记得那会儿是个夏天,我穿了件单褂,衣服上补丁叠着补丁。我还背了个破布包,是从前阿娘的旧衣服改的。我一口气跑到梁府去,跪在老先生跟前,我说:‘梁阿爹,我爹娘死了,我还想念书,行吗?’老先生笑了笑,扶我起来,反问我:‘有谁规定爹娘去世的孩子,就不能读书了?’他还把梁照的衣服拿给我穿,梁照就是他儿子。哎,梁照,也是可怜呐,与他夫人一起治疫去世了。给老先生留下两个孙子,只比你大一点儿。还是老先生亲自过去,把两个孩子接回家的。”
回过神,已到了后厨。肉菜米都备好了,就缺个厨子。梁邵不要善禾动手,只要她指点。可他从未下过厨,纵认真依旧差错不断。善禾看不下去,挽起袖子,握住梁邵的手:“你看仔细了,要切成片儿,不能是块,而且要薄厚均匀。”
“切片太麻烦了,我怕来不及。”
“你按我这样,慢慢加快,就好了。”
梁邵一个人的速度实在太慢,善禾只得亲自上手。等到午时,一荤一素一汤堪堪完成。
义学里的小厮和几位教书先生帮忙分菜添饭,孩子们捧着碗排起长队。梁邵和善禾并肩坐在厨房门前的石阶上,疲倦地将头枕在膝盖上,相视苦笑。
梁邵轻声问:“善善,累吗?”
“嗯,骨头快散了。我生怕来不及。”
“今日有了经验,明日必能赶上。”
善禾把脸埋在两膝间:“啊,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