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面前的宋希来回搅动着盛有流食的瓷碗。

"嘶——"这是呼唤徐俊的特殊声响。据说唯有这个声音能让他产生反应，宋希便用这种方式召唤。当银勺即将触碰到嘴唇时，始终纹丝不动的徐俊终于迟缓地张开了嘴。

"接下来让我试试吧。"

目睹全程的延宇从座位上起身。

"请不要突然靠近，延宇先……"

正要劝阻的熙敏错愕地张大了嘴——他亲眼看见跪在地上的延宇竟匍匐着向徐俊爬去。看来是因忌惮对方魁梧的身形才做出这般举动。

明明自己都还未痊愈。

"那个……中尉。是我，延宇啊。"

接过宋熙递来的食盒，延宇将身子蜷成最小一团，在徐俊面前的地板上跪坐下来。生怕再次惊动对方，他不敢触碰徐俊的身体，只用噙满恳求的湿润眼眸仰望着。

"我是车延宇，中尉。今后就由我来照顾您。"

水汪汪的眸子因充血而泛着猩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却如同往常般倔强地不肯坠落哪怕一滴泪珠。

注视着这一切的宋熙和熙敏陷入了难以名状的情绪之中。

人类怎么可以盲目到这种程度？

将异化成Gate的徐俊重塑为完整人类已是惊人之举，但为触碰连记忆都尚未恢复之人竟能做到这种地步，这完全超出了凡人思维的认知范畴。

车延宇表现出惊人的从容，丝毫没有气馁之态，只是专注地寻找着自己该做的事并付诸行动。

跪坐在冰冷病房地板上的他直到徐俊喝完最后一勺流食都未曾起身，仿佛与这片空间凝结成了永恒。

“餐具必须使用硅胶材质的。他现在还没有餐具的概念，稍不注意连勺子都会往嘴里塞。牙刷也是。喂药时连杯子都想啃，所以一定要全程盯着，喝完就立刻把杯子收走。”

“好的。”

“学习能力嘛……虽然不算太好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反正等记忆恢复就能解决，不用太过担心。”

“明白。”

“让他站着不动的话偶尔会自己走几步，但可能会走到奇怪的地方，需要时刻留意。”

熙敏注视着镇定聆听自己嘱咐的徐俊，又补充了几项注意事项。其实他们并不太担心徐俊目前的状况，都认为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恢复如常。

“……可以和中尉单独待一会儿吗？”

熙敏解释完毕后，延宇轻声请求道。熙敏露出不忍的神情，迅速点了点头。

“好的，延宇先生。您和徐俊先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就按铃叫我们。晚上我会再过来探望。”

随着这句话，病房的门关上了，只剩下延宇和徐俊两人。

“……”

延宇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注视着即使自己就在身旁却仍呆望着窗外的徐俊。

“中尉……”

屈膝跪坐的延宇小心翼翼地在徐俊面前的地板上落座。不管如何呼唤，徐俊的视线始终没有转向他。

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对方膝盖边缘。直到这时，低垂着头的徐俊的视线才落在了延宇的肩膀附近。

“中尉，中尉……”

啪嗒，啪嗒。这时蓄满眼眶的泪水才顺着脸颊滑落。怎么可以这样轻易抛下我离开，明明打算重逢时要倾泻所有怨气直到你消气为止，现在却无法实现了。

空洞的灰色眼眸依旧没有直视延宇，只是在他周身游移。延宇缓缓缠住他僵硬的手指。感受到对方瞬间的震颤，那只抗拒的手突然绷紧力道。延宇执拗地将那只倔强抵抗的手拽到自己头顶。

“快点回来抚摸我吧。”

无声的呜咽化作泪珠，接连坠落在徐俊的膝盖上。

“要夸我做得好，要说重逢太开心，……要承诺永远不会再离开。”

徐俊抚弄白发的手中没有丝毫自我意志。延宇将脸庞深埋在他大腿间压抑着哭声，仍持续操控那只手反复抚摸自己头顶。

明明该怨恨这个连泪水都不肯替自己擦拭的恋人，可胸腔里翻涌的竟是连发火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因为他太清楚对方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自己。

延宇仰起涕泪纵横的脸望向徐俊。那双漠然的灰眸却已从他身上移开，重新望向窗外。

但能再度触碰这具身躯，延宇已心怀感激。既然他说过很快就会回来，能像这样守在身旁等待，已是莫大的幸运。

但徐俊两周过去、一个月过去，始终没有回来。

* * *

簌——延宇带着漏风的声音挨到徐俊身旁坐下。

"中尉，该吃药了。"

徐俊背倚床头坐着，双臂仍环抱着正宇。

反倒是人高马大的延宇，每次靠近时仍要躬着身子。明明是同样陌生的存在，或许因正宇体型娇小，倒像是被当作可爱生灵般接纳了。

此刻延宇对正宇真是羡慕极了。

"哥，能开电视吗？"

赖在徐俊怀里的正宇发问。延宇把遥控器塞进他手里。

"只能看到老师来的时候。"

"嗯！"

正宇用小手使劲按了几下遥控器。将电视频道固定在熟悉动画台的孩子重新依偎进徐俊怀里。电视屏幕角落浮现着小小的「关卡关闭 D+43」横幅，意味着异界之门消失已届四十三日。

接过装着药的纸杯，徐俊主动将药液倾入口中咽下。延宇立即取走杯子，用指尖拭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

"中尉。"

悉、悉。即便延宇近在咫尺也始终回避目光的徐俊，此刻终于抬眼与他对视。延宇绽开温润笑意。未及数秒，徐俊别过脸的视线又飘向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