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延宇突然扯住他的袖口。仅仅是提及当年那件事，就让神经早已紧绷的徐俊用刀锋般的眼神剜了过来。

"……我不会死的。"

该死的。徐俊的眉心拧成死结。

"你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不是要您配合我的意思！只要是中尉不愿意的事，我绝对不会做。"

延宇急切地截断话头。

"我真的……只要中尉说不愿意，就绝对不会做。"

那刻意放缓语速说出的话语中透着无比的坚决。明明是旁人说来难以取信的内容，不知为何从车延宇口中说出时却显得如此真挚。

徐俊不禁好奇车延宇身上究竟有什么能让自己如此动摇。看着对方喉结上下滚动，一句斟字酌句的话语终于流淌而出。

"去隧道找中尉时，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这有必要知道吗？徐俊在心底回应。无非就是些陈词滥调，说什么无论如何都要救中尉，或者像很久以前中尉为自己做的那样想要回报恩情之类的。

"……我在想，好想再看一遍那部电影。"

然而这一次，他的预期再次偏离了轨道。

“这次没和中尉一起看的电影，一定要找机会补上。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一刻不停。"

酝酿好的回答突然卡在喉头。徐俊错失应答时机，怔怔望向延宇。视线甫一交汇又慌忙躲闪，心底翻涌的莫名情绪惹得心尖发痒，令人难耐的不适感挥之不去。

"中尉，我真没您想的那么高尚。既不善良，更不是傻子。"

仿佛被对方窥破心思，脸颊没来由地烧了起来。

"自上次引导训练后我反复思量过，当时没能照顾好自己，纯粹是初次尝试太过生疏，和心地好坏没有半点关系。"

与接连让自己陷入窘境的表现不同，车延宇此刻显得异常紧张。攥住衣袖的手指节节发白，徐俊不忍直视他的面容，茫然的目光只能停留在对方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我不想受伤，更不愿死去。这可是七年前中尉拼死守护的身体啊。我不敢轻举妄动。说什么牺牲自己拯救中尉之类的豪言壮语，我从未想过。我只是……我只是……"

“……”

"想和中尉一起活下去。长长久久地守在您身边……想多看看您的脸庞，多说说话。"

断断续续吐露的真心顺着被轻轻攥住的衣角，化作暖流淌过肌肤，最终在心底汹涌成潮。

既想继续守护弟弟接受治疗的过程，也想和中尉一起去品尝美味佳肴。即使到了我在现场不再犯错的时刻，仍希望中尉能时常关照我。我就是喜欢这样……喜欢和中尉待在一起的时光。

“虽然现在还有很多不足，但我会努力逐渐进步。所以……”

这番早已听过数次的恳求再度重复。徐俊不得不强迫自己注视正倾斜头颅试图与我视线交汇的延宇。

若这番对话是通过通话或信息进行，对徐俊而言局面会从容许多。但不知是聪慧还是执拗的车延宇，硬是直接找上门来，让眼前的局面避无可避。

对于向来习惯逃避任何尴尬局面的徐俊而言，这场避无可避的正面对峙简直如同遭遇天敌般难以忍受。

眼睑逐渐晕染开绯红，唇角微微下撇。光洁如玉的额间浮现几道细纹。徐俊略带惊诧地凝视着这番景象，心底泛起疑虑——该不会是要哭吧？

"您该不会要哭吧？延宇。"

延宇左右摇头否认，发丝随着动作簌簌摆动。徐俊试图凑近端详那张不断回避的脸庞，对方却蓦然偏头躲开视线。

"别看了。"

"啊，真的吗？真要哭啊？"徐俊错愕地望着延宇侧脸的轮廓。即便如此，他仍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不松手，这不合时宜的举动差点让他笑出声来。

但徐俊熟练地敛去笑意。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大男人还为这种事哭鼻子？"

人生中值得哭的事情就那么少吗？

"没哭……是打喷嚏来着。"

"喷嚏？"

徐俊故意摆出荒唐的表情，露出微弱的苦笑。

"真的？"

"……不是。骗你的。"

咳咳。延宇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压抑什么似的眨了眨眼望向虚空。看着这摇摇欲坠的模样，徐俊斩钉截铁地说道。

“要哭的话就把你赶出去。忍着点，像个男人。”

“您太过分了。”

过分？到底谁过分……明明是你过分，我才是通情达理的人。徐俊实在哭笑不得。不过多亏这一打岔，方才涌到喉头的创伤记忆倒是平复了些许。

徐俊向来不擅长安慰人——不论是哭泣的小孩还是流泪的男人。既然如此，也只能插科打诨说些玩笑话。

“延宇先生刚才难道不是在向我展示雇佣价值？”

这话倒有一半发自真心。

“我可不缺爱哭鼻子的专职向导。”

“太过分了……”

“说'太过分'可是平语啊。”

“您太过分了，中尉。”

延宇这才转过头，用埋怨的眼神看向徐俊。万幸的是，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并未决堤酿成惨剧。这对徐俊和延宇而言都是值得庆幸的瞬间。

徐俊暗自松了口气。但另一方面，反而因为没能看到成年男子哭泣的模样，心里竟生出几分遗憾——这可不是能轻易瞧见的稀罕景致，更何况那张脸还是车延宇的。

"唉……"

真是要疯了。徐俊故作苦恼地长叹一声。面前的延宇屏息凝神注视着他，数分钟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徐俊缓缓抬起手臂。就在抽回被抓的衣袖瞬间，延宇原本僵硬的面容唰地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