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祚长歌玉阶谣(127)
融珍握剑的手,纹丝不动。定疆剑冰冷的剑锋依旧停留在萨格尔的咽喉要害。
他清晰地看到了萨格尔眼中那瞬间熄灭的火焰,看到了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空洞,看到了那两行混合着血与泪的痕迹,更听到了束勒公主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第92章 萨格尔之死
孩子……朝阳……
这两个词,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融珍冰封的心境上,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眼前仿佛闪过无数画面。
杀了他吗?只需手腕轻轻一抖。
然后呢?束勒单于步鹿真必定举国复仇,北疆将永无宁日。
那个刚刚看到朝阳的孩子,将永远失去父亲,如同当年的自己……
不杀?十几年的宿怨,将士的血仇,又该如何清算?
萨格尔的野心和凶残,难道会因为这片刻的软弱而改变?
他融珍看向束勒公主那张绝望到失去所有颜色的脸。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融珍心中激烈碰撞、撕扯。
他那张永远如同冰雕般的脸上,眉头第一次深深地、几乎痛苦地锁紧。
融珍握着定疆剑柄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细微地颤抖着。
时间,在风雪中无声流逝,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最终,融珍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硬,他眼中的杀意,却在一点点地沉淀、敛去。
他看着萨格尔紧闭的双眼和那混合着血泪的脸,用一种极低、却带着万钧之重的冰冷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命,不属于我!”
他的声音不高,非常清晰,好像能穿透风雪一样,融珍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他继续说道:
“你的命属于西厥草原上那些因你野心而丧命的撒里乃牧民!……”
“……也属于那个刚刚看到朝阳,却注定要在血仇阴影下长大的孩子。”
“死,对你而言,太轻易了。”
融珍停顿了片刻之后说道,他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威严,他继续说道:
“滚回你的束勒!带着你的良心和残兵败将!用你余生的每一天,去品尝战败的苦果,去承受你野心带来的反噬!长生天在上,你欠下的血债,终有一日,会由草原的子民们亲手向你讨还!”
话音刚落,只见萨格尔的伤口处鲜血瞬间涌出更多,染红了大片甲胄。
萨格尔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只是猛地睁开眼……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融珍,眼中充满了极致的屈辱、震惊和一种更深的茫然。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了染缸。
融珍不再看他一眼,仿佛拔出的剑带走了最后一丝牵连。
他猛地一勒缰绳,小马珍珠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天的长嘶。
融珍高举定疆剑,剑尖斜指苍穹,声音如同滚滚雷霆,压过战场喧嚣:
“萨格尔已败!束勒军听令——放下兵器,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这声宣告,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入了一瓢冰水。
整个混乱的战场,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束勒士兵惊愕地看向他们的主帅……
当束勒的士兵们看到萨格尔胸前那大片刺目的血迹和他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脊梁般的模样时,他们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哐当!有人丢下了手中的兵器。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绝望的哀嚎和投降的呼喊开始蔓延。
融珍的亲卫铁骑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摄政王威武!天阙帝国万胜!”
欢呼声如同燎原的烈火,迅速点燃了整个军队的士气,压倒了束勒军的最后一丝气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欢呼。
一名风尘仆仆、背后插着正红令旗的传令兵,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策马狂奔,直冲融珍所在的高坡!
他滚鞍落马,甚至来不及行礼,双手高举一封被汗水浸透、沾染着暗褐色污迹的卷书信,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惊恐:
“报——!!!八百里加急!!吏部侍郎蔡桧的使团到了”
听到“使团到了”四个字,融珍猛地转头,目光转向尚都城的方向……
风雪似乎更大了,雪花狂乱地撕扯着融珍散落的长发和染血的重甲。
他最后瞥了一眼雪地中央,那个捂着喉咙、血染重甲、被卫兵死死护住、眼神空洞或许已经死去的萨格尔。
又看了一眼束勒军阵后方,那辆被绝望笼罩的华丽高车毡房。
避暑镇的血战似乎已近尾声,融珍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拢降卒,清理战场。
融珍明白:一股比战场硝烟更沉重、更阴冷的气息,却如同无形的冰潮,悄然弥漫开来,冻结了刚刚升腾起的胜利余温。
他缓缓收回目光,投向南方——那是归途,更是另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融珍脸上的所有情绪都已敛去,那是一种比北疆冻土更深沉、更坚硬的冰冷。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他大声的说道:
“柳根儿将军,葛舒翰将军,共同负责中军整队,押解俘虏,打扫战场。!”
“得令!”柳根儿。葛舒翰抱拳,眼神凛然,没有任何疑问,立刻转身点兵。
融珍的目光再次扫过狼藉的战场,扫过那些跪地投降的束勒士兵,扫过远处萨格尔被簇拥着狼狈退却的身影。
他猛地一抖缰绳,小马珍珠长嘶一声,调转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