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祚长歌玉阶谣(140)
他将错金银的虎符置于条案上,等待柳二娃取出军中另一半。
就在此时——
一声清亮稚嫩、带着明显西厥口音的呼唤,脆生生地刺破了凝滞。那声音来自商队方向。
融珍指尖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编着一头细碎发辫、身穿艳丽西厥锦袍的小男孩,像只活泼的雀儿,他张开手臂,咯咯笑着扑向商队前列一名牵着骆驼的高大男子。
那个男子一看就是西域人。并不是真正的西厥人,可是融珍越看那个男人越眼熟。
突然间他好像想起那个男人叫什么了,但话到嘴边又忘了。
对,没有错,就那个男人就是16年前。他们在沙漠绿洲时遇到的西域商队的队长
那异域男子闻声回头,弯腰,一把将小男孩高高抱起,举过肩头,让小男孩骑坐在自己的脖颈上。小男孩兴奋地揪着男子的头发,小腿欢快地晃荡。
那异域男子抱着孩子,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西域人的面容彻底暴露在融珍视野里的那一瞬…
回忆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掐断。
融珍瞳孔骤然缩紧,呼吸停滞。他眼前所有景物——军营、兵士、商队、骆驼——急速褪色、模糊、坍缩,最终凝聚成一张脸。
西域人脸上深刻立体的轮廓,是西域民族特有的骁悍。
那人皮肤较十年前更粗糙了些,染上了风霜与沙尘的粗粝,但那眉骨、那鼻梁的线条,甚至那微微下抿的唇角…刻入骨髓的熟悉感裹挟着滔天巨浪般的震惊,轰然撞碎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一声刺耳的金铁砸地声炸响。
那半枚维系着帝国权柄、他视若性命的青铜虎符,竟从他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脱,重重砸在泥地上,溅起几点灰泥。
柳二娃骇得险些跳起来,惊疑不定地看向摄政王融珍。
融珍浑然未觉。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个人。
对,应该就是他,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一些事情…遥想十几年前他们在富贵城东的一块儿小绿洲。共同击退了一伙儿土匪。
十几年过去了,禄山的相貌没有多大变化,还是一头自来卷儿加上 满脸的络腮胡子。
可他竟然……出现了。在南营军镇辕门外、以一个西厥商队首领的身份。这个事情多少有点儿不正常。
禄山单手稳着脖颈上兴奋不已的儿子,目光穿越数十步的距离,精准地捕捉到了融珍失态的瞬间。
他脸上没什么剧烈波动,唯有一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着过于复杂的幽光,似笑非笑,似讽非讽,深处却藏着冰封的冷和恨。
他微微侧头,对着肩上的孩子低语了一句什么西厥话,声音沉缓。那孩子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望向这边。
然后,禄山才抬眸,真正对上融珍震惊失据的视线。他嘴角极缓地勾起一丝弧度,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摄政王,”禄山开口说道,他的声线平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客套,然而那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听在融珍耳中,却比西厥最恶毒的诅咒更刺人心肺,他继续说道: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他言语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剐过融珍的耳膜。
融珍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被无形的铁手死死扼住。
融珍十几年权谋倾轧、血雨腥风锤炼出的钢铁意志,在这一刻崩裂出细密的碎纹。
旧日影像与眼前现实疯狂交织冲撞,几乎要撕裂他的头颅。
他要找他谈一谈,就像两个老朋友叙旧一样……
第104章 叙旧
夜色如墨,寂静幽黑!南营军镇行宫正房里却灯火通明。
窗外细雨淅沥,敲打着青石板,与室内炭火盆中偶尔迸出的噼啪轻响相应和。
融珍坐在圆桌前只留一壶温热的烈酒与两只白玉杯。
这时门帘轻动,一个披着深褐色斗篷的身影闪入屋里。
来的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被风霜刻画出沟壑却仍显精明的面庞,唇角那道熟悉的面容随着微笑扭动——正是早上在辕门处看到达坂城商人禄山。
禄山右手抚胸,行了个标准的西域礼。
融珍起身相迎,他起身开口说道:“这里没有王爷,只有十几年前与你并肩杀敌的小伙计。”
两人相视一笑,往事瞬间涌上心头。那场发生在富贵城东那片小绿洲的遭遇战,二十名商队护卫与融珍率领的小队,硬是击退了上几十名悍匪。
酒过三巡,炭火正旺。融珍转动着酒杯,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禄山拇指上的银戒——戒面刻着苍鹰图腾,西厥王族的标志。
“这戒指很别致。”融珍看似随意地说道。
禄山笑容微僵,随即坦然的说道:“王爷好眼力。实不相瞒,我现在为黑虎城的西厥王室办事。”
“哦?”融珍挑眉说道:“怎么跟义渠王搭上关系?”
禄山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变得深远:“世事难料。就像您这种四处游玩的小伙计。成了天阙帝国的摄政王,我也从一个小商人变成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为茜尔然公主办事的人。”
酒杯在融珍指间骤然滑轮。茜尔然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西厥的风仿佛瞬间吹入这间雅致的书房,带着大树城与草原的气息,还有记忆中那双比雪山天池还要清澈的灰蓝色眼睛。
“茜尔然...”
融珍轻声念出这个十年未曾出口的名字,感觉舌尖泛起淡淡的甜与涩,他喃喃自语的说:“她...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