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祚长歌玉阶谣(90)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茶艺独有的优雅韵律。
“皇弟弟,请坐。”她抬起头看着融珍笑着说。
此刻的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算是招呼。那笑容像刚刚刮来的春风一样。
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融兮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开口说道:“坐吧。今日难得天气不错。咱们姐弟二人赏花饮茶。”
融珍听完在她对面坐下,黑色软甲摩擦着蒲草,发出细微的窸窣的声音。
大漆条案上,那个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正旺,架在上面的银壶口沿开始冒出缕缕白汽。
凤舆敞开窗棂可以清晰的看到外面一片片的油菜花。
此时一阵微风拂,水沸之声清晰可闻。
融兮提起银壶,滚水注入盛着茶粉的兔毫茶盏中。茶盏中水汽猛地升腾起来,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茶粉在水流冲击下旋转、舒展,碧绿的茶汤迅速泛起一层细密如雪的茶沫。
融兮手腕轻动,动作娴熟地击拂,兔毫茶盏中顿时碧涛翻涌,雪沫浮起。
一股清冽中带着淡淡的茶香,在整辆凤舆中弥漫开来。
融兮将一盏击拂好的茶轻轻推到融珍面前。
兔毫茶盏温润,茶汤碧绿,沫饽洁白如初雪,在春日的光线下,竟如同一幅山水画一样。
“尝尝,”融兮开口说道。她的声音透过氤氲的水汽传来,平静无波。“姐姐我也就这点东西能拿得出手了。”
融珍端起飘着茶香的兔毫茶盏,指腹感受着那建盏独有的温润。
茶汤入口时是微苦的,同时茶汤有些微烫……
随后一股清冽的回甘在舌尖处弥漫开来,没多久整个嘴巴里都是丝丝甜意。
这杯茶确实冲淡了一路的风尘与疲惫。只是这甘冽之后,隐隐缠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喉韵,这美妙的喉如同这春日的阳光。如同这随和轻柔的春风。如同自己眼前的二姐。
凤舆内安安静静的只有炉中木炭燃烧时的噼啪声、银壶里水将沸未沸的低吟,以及窗外一片片的油菜花。小小的一杯茶已经让融珍陶醉了。
双成公主融兮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茶盏上,指尖沿着兔毫茶盏光滑的杯沿,无意识地、缓慢地画着圈。
去端详之后才发现她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跃着,却照不进深处。
“皇弟,”她再次开口说道。
声音在这寂静里凤舆里显得格外清晰,
此刻融兮喃喃自语的开口说道,“你与陛下,一母同胞,同日呱呱坠地,连眉眼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民间都说你们两个一个是天府星,一个是紫薇星。”她顿了顿,然后继续开口说道:
“哦,对了。有一首《玉阶谣》说的就是你们兄弟二人的故事。”
“玉阶谣,玉阶谣,
金銮殿前双生子。
天府紫薇下凡尘,
满月住进东宫府。
锦衣玉食度年华,
互市西厥要质子。
为保江山千年计,
圣康送子出皇城。
玉阶谣呀,玉阶谣,
天府星移紫薇稳。
手足兄弟不相见,
幼弟坐稳东宫位。
兄长孤影大漠行,
皇家若有兄弟义,
待到还朝着龙袍。
玉阶谣来玉阶谣。
她的歌声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美丽柔和如同深潭中美丽的涟漪。
融珍握着兔毫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也或许这就是天意。”融兮轻轻哀叹,那叹息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然后她继续说道:
“人活在世上,是有使命要完成的。”
说完她再次垂下眼眸,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仿佛那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皇弟一定好奇我为什么会同意和亲!”融兮淡淡的说。
确实荣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娇生惯养的二姐姐愿意去付国那种地方吃苦受罪!
融珍抬眼看向融兮,她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依旧挂着,眼眸却深得探不到底。
那双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怨,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冷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此时,融珍不明白他的皇姐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她自己?抑或,她早已有了答案了。
兔毫茶盏中的茶汤,碧绿依旧,倒映着案头摇晃的灯火,也映出融珍此刻平静无波的脸。
指腹下是杯壁温润的触感,那清冽微苦的茶香依旧萦绕在鼻端。融珍缓缓将茶盏送到唇边,又饮了一口。
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随即是更深的回甘,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微涩。
“小弟不知,请皇姐赐教。”
融珍放下茶盏,杯底与大漆条案接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融珍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也想成为一颗星星,一个让人仰望的星星。”融兮公主开口说道。
融珍顿了顿,嘴角也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如同平静湖面掠过的一丝微风。
“不能只让你和陛下成为星星。作为你们的姐姐,我也想为帝国做一些贡献。”融兮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她提起银壶,滚水再次注入融珍面前的兔毫茶盏,动作依旧优雅,水声哗然。
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只有她那双眼睛,穿过水雾,异常清晰地落在融珍脸上,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是不是有一点好笑?”融兮说完放下银壶,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融珍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