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祚长歌玉阶谣(99)
章西猛地勒住缰绳,胯下的骏马被她勒得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踏碎了地上坚硬的碎石。
微风卷着她牦牛皮的斗篷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战旗在绝望地挣扎。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句一直想问但一直又没问的问题。
“兵在哪里?”
章西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身边那个依旧从容端坐马背上的男人——天阙帝国的摄政王融珍。
融珍玄色的舒适皮甲几乎与身后墨色的雪松林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过分俊美又过分冷静的脸在风雪中清晰得刺眼。
章西开头说道:“回答我!我的‘兵’呢?,能助我夺回婆罗国都的‘兵’呢?还有……”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利,他继续说道:
“你到底能给我多少人马?几万?几千?几百?说话啊!”
融珍没有看她。他微微抬着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翻卷的雪幕,落在那座越来越近的、盘踞在巨大山坳里的灰黑色城池轮廓上。
那就是工赤要塞,附国气候最好,土壤最肥沃的土地也是屯兵的要塞,更是未来大土司多吉的巢穴。
融珍望着他们此行的终点,也是她复国渺茫希望唯一的赌注所在。
就在章西以为他根本不屑回答,胸中那股被欺骗和绝望点燃的火焰几乎要将她焚毁时,融珍终于动了。
他缓缓侧过头,薄唇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迷人的弧度。那笑容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像冰层开时透出的、来自深渊的幽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了然。
融珍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清晰地敲打在章西的耳膜上。
“两人。” 融珍从容的看着章西说道。
“什么?!”章西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说,她宁愿是自己听错了。
俩人?说好的1万精锐骑兵呢?怎么现在就变成俩人了?
这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抽干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冻结了她脸上所有激愤的表情。
章西僵在马背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两人”两个字在疯狂地回荡、撞击,震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从马上栽下去。
两人?她这个在逃公主,踏过千山万水,历经九死一生,从婆罗国的血海尸山里逃出来,横穿大半个天阙帝国,又深入这风雪酷寒的附国腹地……就为了借“两人”?!
荒谬!无耻!彻头彻尾的欺骗!极度的愤怒之后是更深的冰冷,一种比工赤万年冻土更刺骨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那两个字碾成齑粉。
章西快速的将自己从回忆中抽了出来然后她定了定神。扭头又看向附国未来的大土司多吉…
工赤黑色要塞的深处,多吉的福地。
这里的“暖”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巨大的青铜兽首火盆吞吐着炽热的火焰,昂贵的银丝炭无声燃烧,将空气炙烤得干燥滚烫。
浓烈的藏香混合着某种动物油脂燃烧后的膻味,沉甸甸地弥漫在每一寸空间,几乎令人作呕。
墙壁上描绘着狰狞护法神祇的壁画,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那些神魔的眼睛仿佛都在幽幽转动。
她和融珍在这个皇宫里等了很久很久。多吉就是不来见他们。
就在章西万念俱灰,连质问的力气都彻底消散,只余下空洞的眼神时……
融珍那双骨节分明、戴着墨玉扳指的手,却在她面前随意地、轻轻地拍了一下。
清脆的击掌声,在风雪呼啸的旷野里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就是这一声轻响,仿佛打开了某个无形的、尘封千年的机括。
章西身后,那个一路沉默如同影子、连呼吸都轻不可闻的侍女,动了。
一直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宽大破旧的灰色斗篷兜帽下沿,一截线条异常优美、甚至带着几分凌厉的下颌显露出来。
然后,一只同样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伸出,抓住了兜帽的边缘。
章西下意识地回头,目光茫然地落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猛地向下一扯!
灰色的、沾满旅途风尘的斗篷被整个掀开,抛向过啦的太阳深处。
圆帽下一直被深深隐藏的面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惨淡的天光与纷扬的雪花之下。
章西的瞳孔骤然缩紧,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穿!
那是一张脸。
一张年轻、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
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如同刀削。
最令人心神俱裂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其罕见的、接近透明的兵灰色,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那双眸子里,只有一片冻结万物的死寂,如同万载玄兵的深渊。风雪在他面前都仿佛凝固了片刻。
这张脸……这张脸!
章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兵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见过这张脸!就在婆罗国宫廷珍藏的、那些关于附国皇室的密卷画像里!
那张画像上的人,穿着附国太子的华服,意气风发,眼神锐利如鹰……
除了那双眼睛。画像里的眼睛是野心勃勃、锋芒毕露的琥珀色,而眼前这双,是冻结一切的冰灰。
“多…多吉…太子?!”章西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地挤出这个名字,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融珍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如同兵冷的魔咒,在她耳边响起,一字一句,彻底粉碎了她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认知:
“咱们真正的‘兵’来了。附国太子多吉他,这才是我借兵的‘筹码’。而你要的‘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