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老师，他仰望追逐的星辰，此刻如此破碎地躺在这污秽的废墟里，了无生机。

直到他对上那双猩红眸子里清晰的不解。

凯恩猛地回过神。

是了，现在的老师，不认识他。

他不是那个被老师亲手带大，倾囊相授的凯恩副官，只是一个行为古怪的陌生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因为泪痕未干而显得格外苦涩难看。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想要拂去慕泽脸颊上的血污与尘土，就像曾经无数次，老师为他拭去训练后的汗水与血迹。

然而，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慕泽皮肤的刹那，慕泽偏开了头。

动作不大，却带着明确的拒绝和警惕。那双猩红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里面的不解被审视取代。

“你是谁？”

慕泽开口，声音因为长久未使用和身体的衰败而异常沙哑低沉，像砂石摩擦，不带任何情绪。

凯恩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慕泽眼中纯粹的陌生与疏离，比任何锋利的刀刃都要伤人。

凯恩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句也不能说。

他不能说出未来，不能说出虫族，不能说出他们的过去。

世界之树的规则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他最终只是收回手，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痛楚，低声道：“一个……不想您死在这里的人。”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让慕泽满意，也失去了追问的兴趣。

身体的衰竭感越来越重，他重新阖上眼，不再看凯恩。

反正只有三天，这个奇怪的人类想做什么，随他吧。只要不妨碍他完成任务。

见慕泽闭上眼，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凯恩的心更疼了。

他知道老师此刻的冷漠并非针对他，而是对所有事物一贯的态度，可亲眼所见，依旧难以承受。

直到这时，凯恩才发现，自己其实对慕泽一无所知。他们间的相处几乎从来都是对方迁就他，如今，他还因为嘴笨把一切都搞砸了。

但，能亲眼再见一眼老师，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凯恩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慕泽周围尖锐的碎石和钢筋。

随后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衬，蘸取不远处积存的还算清澈的雨水，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擦拭慕泽脸上的污迹。

慕泽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

无论是作为丧尸皇还是任务者，他早已习惯了杀戮与被畏惧，这种近乎虔诚的触碰，陌生得让他不适。

他想再次拒绝，但身体的虚弱和一种……莫名的，不想打断这怪异宁静的感觉，让他保持了沉默。

凯恩专注地进行着清理工作。

可等他擦拭到慕泽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时，他的手颤抖得厉害。

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坏死的灰败，没有血液流出，只有一种沉沉的死气。

“会好的……”凯恩喃喃低语，不知是在安慰慕泽，还是在安慰自己，“一定会好的。”

他想起世界之树给的戒指，下意识用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轻轻拂过那道伤口的边缘。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奇异的联系被悄然牵动。

慕泽倏地睁开眼。

同时，凯恩也怔住了。就在刚才，他的指尖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冰凉的刺痛感，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是……戒指的效果触发了吗？

凯恩的心脏狂跳起来，灰色的眼眸中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他凝视着慕泽，试图通过这虚无缥缈的联系，传递些什么。

然而，慕泽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眸子探究地看了他片刻，并未再发现其他异常，便又重新闭上了眼。

那细微的共感，似乎只是偶然。

凯恩有些失落，但并未气馁。

他继续手上的动作，将慕泽身上的污秽大致清理干净，让他看起来至少不那么狼狈。

这些事情他做的得心应手，照顾慕泽早就成了他行为的一部分。

所以，他试图将慕泽从冰冷的废墟地面扶起，想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别碰我，我不需要。”

凯恩的动作顿住。他看着慕泽紧闭的双眼，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折叠好，动作轻柔地垫在慕泽的头下。

“地上凉。”他轻声说。

慕泽没有回应，像是已经睡着。

但凯恩知道他没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废墟的温度开始骤降。

寒风穿过钢筋水泥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偶尔有远处丧尸的嘶吼传来，更添荒凉。

凯恩就坐在慕泽身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安静地描摹着那熟悉的眉眼。

他不知道剩下的时间里能改变什么，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一个没有心丧尸懂得爱，并开口留下他。

这任务听起来就像个笑话。

但他不后悔。

能这样再看老师一眼，能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有几天，也好过在帝国那空旷的办公室里，抱着无尽的思念和空寂，度过漫长的余生。

夜色渐深，寒意刺骨。

凯恩注意到慕泽没有任何取暖的迹象，似乎低温对他毫无影响，但这副破碎的样子，让他无法安心。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地靠近了一些，用身体挡住了吹向慕泽的大部分寒风。

寂静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慕泽却悄然睁开了眼，有些好奇地盯着凯恩的后背。

咚……咚……咚……

这清晰鼓动在对方胸口的心跳声，似乎与他胸腔里那股陌生而突兀的悸动，在某些瞬间，隐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