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山月(11)
听说父亲昨日一整日没饮酒,是他从记事起不曾有过的事。
父亲酗酒是因为六姐,不喝酒也是因为六姐,那他算什么?
男童这般想着,愤愤抓起一块红豆糕吃下。
“二哥——”秋松跑进来,见秋枫腮帮子鼓鼓,好奇问,“你在吃什么?”
“有些饿,吃块干巴巴的点心垫垫。”秋枫立刻把那碟红豆糕端远了,转移话题,“三弟有事吗?”
“二哥和你那个姐姐熟悉了没?”
秋枫心生警惕:“不熟。”
“那你这几日和她混熟些,等下次我们放假,约她去花园。”
秋枫拧眉:“三弟要干什么?”
“和她掰手腕。她赢了前日的事就算了,输了就向我道歉。”
“就这样?”
“不这样还能怎么样?你该不会站在她那边吧?”秋松眼里有了凶光。
秋枫下意识一颤,红豆糕的香甜滋味消散:“知道了。”
秋蘅送完红豆糕,带着芳洲去到角门,被门人拦下。
“六姑娘要出门,需有老夫人院中的人来传话。”门人说这话时,难掩鄙夷之色。
秋蘅没有多话,转身慢慢往回走。
是她没想到。
她本就是乡间丫头,整日在外疯跑,到了那个失去大半江山的大夏一直住在宫中,等到国破,眼见之人皆为活命挣扎,这些讲究不止遥远,还很可笑。
也是这一刻,置身伯府花团锦簇的园中,秋蘅才深刻意识到她真的回来了。
困在大宅院里可不行啊。
秋蘅默默把伯府能逛的地方逛过,回到冷香居,王妈妈把一个匣子交给她。
“三老爷送来的,见姑娘不在,让奴婢交给您。”
秋蘅把匣子打开,里面簪钗手镯,耳坠珠花,皆是小巧玲珑适合小姑娘佩戴的样式。
芳洲忍不住道:“昨日是一袋子碎银,今日是一匣子首饰,三老爷真有钱呀。”
王妈妈听了芳洲的话,默默叹气。
三老爷不是有钱,是把买酒钱全用在姑娘身上了。
而秋三老爷在给女儿送完首饰回了院中,尝到秋蘅先前送来的红豆糕,当即就落泪了。
蘅儿给他送点心呢,是不是说明蘅儿没怪他?
抹一把泪,秋三老爷环视屋中寻思着:明日没钱给蘅儿买东西了,是去账房提前把月钱支了,还是典当个花瓶之类的呢?
临近傍晚,“辛苦”大半日的鱼嬷嬷前脚离开冷香居,秋蘅后脚离开。
她换了一身轻便衣裳,专拣避人处走,到了墙根处纵身一跃攀上墙头,观察一番轻盈落到了墙外。
帷帽往头上一戴,少女就如鱼儿入了海,混入了如织的人流。
没有宵禁的京城,每一盏亮起的灯都散发着纸醉金迷的光芒。
酒楼茶肆,当铺银楼,还有赁驴人等着走累的人来照顾生意。
比起只住了两日的永清伯府,秋蘅对京城的大街小巷反而更熟悉。
在大夏彻底消亡后的那三年里,她随先生从南都林州来到这里,住了不短时间。
那时候的此地也是这般繁华,只不过那是属于齐人的繁华,再与夏人无关。
头戴帷帽的少女走进一家香铺。
香铺很大,客人进出不断,如她这般女客比比皆是,掌柜也是一名女子。
“掌柜的,我要买一些香料。”
一刻钟后,少女提着包好的香料走出了香铺。
馥郁香气渐渐留在了身后,酒香、茶香弥漫在空气中。
看着迎面而来的人,秋蘅脚步不觉放慢。
第9章 巧遇
一身青衣的少年单薄挺拔,比之穿绯衣时少了几分昳丽,多了几分清雅。
是昨日才见过的皇城使薛寒。
他信步走来,看起来是在闲逛。
秋蘅一瞬恢复如常,目不斜视与之交错而过。
少年却驻足,侧头看向头戴帷帽的少女:“秋六姑娘。”
秋蘅第一个反应是装作没听见,快步走远,但无数次经历危险的本能令她迅速有了判断。
少女也停下脚步,掀开遮挡面容的纱巾,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薛大人?”
“秋六姑娘一个人?”
秋蘅觉得这话问得不怀好意。
以她如今永清伯府六姑娘的身份,正常出门不说仆从成群,丫鬟仆妇总要有的,一个人出现在大街上明显不正常。
而就在昨日,眼前人还为了排除她细作的嫌疑特意登门,丝毫不在意得罪永清伯。
借口不高明的话,定会加重此人的怀疑。
心中念头转过,秋蘅赧然一笑:“我好奇京城景象,可是出门不如原先在乡间方便,就偷偷溜出来看看。还望薛大人不要说出去,不然家中长辈知道了定会骂我。”
少年听了这话,眼神有了思量。
秋蘅坦然任他注视,暗道一声不走运。
放眼京城,见过她的总共没几人,偏偏就遇到了这位薛大人。遇到也就算了,还把换了装束戴着帷帽的她一眼认了出来。
这样的巧合与眼力,令人费解。
少年似是信了这番解释,话题一转:“昨日我去贵府,是不是给秋六姑娘带来不少麻烦?”
秋蘅:“……”你说呢?
微妙的沉默后,薛寒面露歉然:“是我考虑不周……秋六姑娘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秋蘅听了这话,隐隐觉得古怪。
无论是书上记载,还是昨日与永清伯的交锋,薛寒都不像是热心之人。可看他此时神色,又十分诚恳。
秋蘅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若有难处,薛大人真的愿意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