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胡同里(102)+番外
他道:“我本来很爱看电影的。”
那为什么今天不看电影光看我呢?罗雁的脸腾一下红了,哦哦两声,假装镇定地直视前方,放在大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应该没说错话吧?周修和偷偷地看她两眼,发现她的手悄悄在心口处按了按。
为什么呢?是不是她的心跳也在为谁不受控制?
周修和一阵狂喜,突然对眼前的电影生出巨大的兴趣,余光却难以自持。
这剩下的几分钟,罗雁也没能看进去。
她甚至忽略周围的事情,被周修和叫了一声才意识到结束,被人群裹挟着往外走。
周修和道:“你晚饭回家吃吗?”
这个是哥哥特意交代过的,而且日暮西斜,罗雁大晚上也很少在外面晃荡。
她道:“嗯,回家吃。”
周修和虽然遗憾,但也不能强求:“那我送你回家?”
罗雁都能想象自己跟一个男生一起走到胡同口能传出多少热闹,说:“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
周修和只是想磨磨蹭蹭地跟她多待一会,结果两个最合适的借口都被否决,绞尽脑汁想着第三个。
罗雁看他一眼,走到自行车前莫名其妙说:“有点撑。”
周修和敏锐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那我们走一会,消消食?”
罗雁:“行,正好走到路口,你回学校我回家。”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有意无意越走越慢,可惜这一段路不过几百米。
周修和不得不说:“开学见。”
罗雁:“嗯,开学见。”
按理说完再见应该走,不过她跨坐上自行车却没马上踩,总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
周修和等着她说话,等了一会只有沉默,小心翼翼道:“怎么了?”
罗雁也不知道,但是笑得很好看:“周修和,我走啦,再见。”
这应该是周修和第一次听到她连名带姓叫自己,每一个平仄仿佛都有新的韵律。
他头回觉得父母给起了个特别好的名字,看着她的背影,忽觉得京市光秃秃的树和灰扑扑的天自有意境。
心情好,就是看什么都顺眼。
罗雁连进胡同遇见嘴最碎的吴大娘,都能高高兴兴跟人家打招呼,不用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踩着自行车像一阵风飘进13号院。
旺财来福看见人回来就一蹦三尺高,绕着自行车兜圈子。
罗雁没从口袋里摸出什么,蹲下来摊开手给它们看:“我今天没带吃的。”
旺财来福闻着她的手,狗脸上写着“心如死灰”四个字,垂着尾巴走了。
成精了这是,罗雁笑出声,推开家里的门,松口气:“今天没人。”
就刘银凤一个人在看电视,她听见女儿说话,头只歪一点点,视线固定在屏幕上:“回来啦。”
罗雁撒娇:“妈,您倒是看看我。”
刘银凤敷衍地看一眼:“等会啊,这正关键呢。”
看吧看吧,罗雁无奈,抱上自己的脸盆:“我去澡堂了。”
刘银凤含含糊糊地应着,叫人疑心她说不准都没听清。
得,罗雁带上门往外走,在胡同里被玩兵抓贼的小朋友们撞得后退。
她倒是不怎么疼,就是觉得危险,说:“慢点慢点,别摔着了。”
小孩哪管这些,跑得更加的尘土飞扬,兴许心里还觉得这个大人烦。
罗雁小时候会觉得委屈,心想怎么大家都“不听话”。
但长大后渐渐发现那才是孩子的天性,自己反而是多数人中的异类,学会掩藏真实的想法。
她可不想现在还讨人嫌,管住蠢蠢欲动的嘴,接着朝澡堂走。
走没几步,遇见郑三妹母女俩。
李红玉在妈妈身边就娇气,一天大半时间都要抱,好似害怕松开手她就不见。
唉,这都叫什么事啊。
罗雁心中不忍,面色如常道:“红玉跟妈妈去哪里玩啦~”
李红玉的上下牙被麦芽糖黏住:“找姑姑。“
就这仨字,她说得都费劲,但因为年纪小,又显得十分可爱。
郑三妹擦掉女儿脸上的口水,说:“我们刚刚去给她姑姑送饭。”
又突兀来一句:“还是京市好,我们那还不许摆摊的。”
新政策,在京市总是落实得最快,罗雁也听一些外地的同学提过,说:“过两年应该就可以了。”
郑三妹:“我们镇领导干什么都慢,人家两年,他们最少要五年。”
又无奈道:“光靠工分,我来一趟京市的路费都够呛。”
提起这个,罗雁:“我听说有的地方开始搞分田到户了。”
她的听说,其实是来源于上次婆婆寄来的信里,说大队有意学习凤阳的先进经验,但又下不定决心,最后如何决定的,她也还不清楚。毕竟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要冒上许多风险。
像郑家所在的大队,是没人有这个魄力。郑三妹压低声音:“是有风声,但也没个准话。”
从她这幅神神秘秘的姿态就能看出,此事暂时无法成为主流。但罗雁觉得迟早的事,就像京市现在办个体执照的人已经越来越多,甚至有传言连雇工数量的限制也要取消。
不过她毕竟不是拍板拿主意的人,只说:“希望能早点吧。”
郑三妹又附和两句,才抱着女儿回家,母女俩不知在说什么开心的话,老远还听得见李红玉的笑声像清脆的铃铛。
满院子的小孩子,罗雁最喜欢的就是她,每次分糖都偷偷多给她一个,回头看一眼也心情颇佳,哼着歌接着走。
等她洗完澡出来,天色已经大黑,风吹得她半干的头发凉飕飕,像是马上要结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