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顽(27)
白玉京,曾经是虞朝的都城,被燕人攻占之后,就变成了燕朝的京畿。有时候觉得,燕人当真觊觎了虞朝好久,京都和陪都原封不动地沿用,甚至放弃了他们原先的帝都,果然捡现成的就是好。也是因为先虞人对美有独到的见解,如果说重安城是刀背上绚丽的纹样,那么白玉京就是沉着利落的刀锋。这里的建筑,多一分都显累赘,护城河对岸可以有数不尽的桃花和杨柳,但护城河内城墙是岩石铸就,皇城的翘角飞檐,包的都是铮铮的青铜。
这么多年了,分毫未变,唯一遗憾的是再厚的城墙,也没能阻挡燕朝的侵入。
至于太师的府邸,就在距离龙城不远的山河坊,站在院子里,能看见皇城张扬的屋脊。
陆悯对这所府邸其实也不太熟,定都之后他一直在重安城,府邸的修建没有参与,只是偶尔回京,知道这是陛下的恩赐。
四下看看,识迷说:“这房子造得不错,有点九章府的风范。”
陆悯没言声,偏头看向府门上,果然一个身穿绿袍的使者出现在门前,含笑说:“太师回京了,陛下已盼望多时。明日朝会上君君臣臣不好叙旧,陛下今晚设下筵席,宣召太师进宫。”
君王传召,没有推诿的余地。识迷望了望陆悯,想来他从来没像此刻一样,庆幸自己换了身皮囊。如果骨毒缠身,奔波几百里,到家就要进宫面圣,那是怎样的折磨?还好如今应付得了,便拱手道是,请使者先回去复命,自己换了冠服便来。
识迷跟他进屋子,靠在门边问:“我可以随你一起入宫吗?”
他说不能,“那里可不是不夜天,宫中不让带婢女。”
“我只能留在家里等你回来?”
他穿好公服,仰头让侍者扣上领扣,漫不经心道:“等我回来,是女郎必要养成的习惯。择日不如撞日,就从今日开始练习吧。”
识迷无奈,不情不愿地叹了口气。见他出门,她又跟到大门外,眼巴巴地问:“陛下会不会赏些东西让你带回来?比如糕点、绫罗绸缎什么的?”
他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提起袍裾登车出发了。
第15章
陆悯走后,识迷也没闲着,偌大一个太师府,有很多地方值得她去探索。
只不过这府里的仆从和侍女都死气沉沉地,过于守规矩,基本都是低着头侍立或是干活。她看着这些人,仿佛看到了偃人大军,这上都府邸同离人坊差不多,离人坊里好歹还有染典他们,这里的侍者都没有声息,你若是有话问他们,也是一问一答,没有半句多余。
唉,无趣得很。她抓住参官问:“太师就没有近身伺候了十几二十年的心腹?比方说伴读啊,小厮什么的。”
府内参官掖着手回话,“以前侍奉的人,或是回乡,或是婚配成家去了。太师有成人之美,绝不强行挽留。”
识迷明白过来,这人太谨慎,太要强,知根知底的人留在身边是隐患,一不小心就把他身中骨毒的事泄露出去了。那些一同打江山的同僚,甚至是圣元帝,恐怕都只知道他染病身弱,没人知道他距离鬼门关仅一步之遥。而替他看过病的名医们,诊过脉象后是否还活着,大概也无人知晓了。
所以看似斯文儒雅的太师,实则心狠手辣,这点真是让人喜欢。
识迷满意地扬起眉,让参官替她预备饭食,要府里厨司的拿手菜色。自己则登上了东南角的望楼,眺望白玉京的中枢去了。
龙城,虞朝开国皇帝修建,至今已有三十九年。三十九年的风雨,没有让这座恢弘的建筑退却颜色。她还记得龙城的西侧有一片巨大的湖泽,湖泽上建水面平台,每月十五,宫阙亮灯,半空中大大小小的油纸扇星罗棋布,扇柄下挂着羊角灯,真正的灯火连天夜如昼。
只不过自己在龙城中生活的时间并不长,某一日来了位道法高深的仙师,相中了她这个六根不净的俗世小女郎。仙师惊呼“此女不凡”,其实哪有什么不凡!反正自此她离开白玉京,跟随师父隐世,龙城的记忆封存在六岁那年,此后就再没有更替了。
如果龙城是月,那分散在四周的官邸便是拱卫的众星。她的视线随四个方位的直道蔓延,一簇灯火便是一座宅邸。接下来她得弄清楚哪家住了哪些人,毕竟太师夫人是需要代夫交际的。还有龙城里的人……那么多鲜活的人……
圣元帝今年多大年纪来着?据说实则资质平平,勇而寡略。太师这样的英才辅佐他,想必需要强大的信念支撑吧!
但间接地,也印证了一个说法,当年燕军攻打虞朝,太师才是真正的发号施令者。后来功成身退,跑到陪都养身子去了,要不是遇见偃师,也许已经寻了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死了。
望楼下,参官仰着脸传话:“女郎,暮食预备好了,请女郎移驾。”
识迷回过神,方才想起来,自己这回好像是以婢女的名义同行的,扮着扮着,怎么不小心忘记了!没办法,看来这气质确实不是婢女的气质,非说自己是伺候人的,府里的侍从不相信。
得意一番,不紧不慢下了望楼,上厅房里用饭去了。太师府配备的厨子手艺很不错,不比雀楼逊色。她一个人吃过饭,还泡了一壶茶喝,看着院墙上方弥漫的光影,吹着廊下凉气四溢的风,心里还在琢磨,阿利刀他们,现在应当已经回去了吧!
实在闲来无事,一个人抽纸牌测吉凶,不知不觉将近亥时了。等陆悯回来,这差事太难熬,她越等越不耐烦,站起身在厅堂转了两圈,心想算了,还是回去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