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高枝(139)
他兴致陡然高涨,直接指向诗尾大片留白,“此诗正宜铺展于尺幅之上。不知孟小姐可有兴致,以丹青续此诗意?诗画交映,想来必定绝佳。”
孟令窈也不拘束,欣然一笑,“老太爷有命,晚辈岂敢不从?献丑了。”
她上前提笔蘸墨,稍加凝神,目光扫过窗外摇曳的荷盖,便对着纸上那开阔的诗意空间,勾皴点染起来。寥寥数笔,在纸上勾勒出半幅水岸风荷之象,特意在画卷右上角留下大片虚空,正合诗题留白之意。
裴老太爷屏息旁观,越看眼越亮,待孟令窈搁笔,已是忍不住喝出声来,“妙!妙极!孟小姐这画真是神来之笔,将老朽诗中的意境完全表现出来了!”
他笑得合不拢嘴,再无长辈威严,迫不及待拿起自己的笔,在画上笔走龙蛇,题上了诗题与落款,又从老仆捧来的紫檀盒中取出一方私印,郑重其事地盖上。
孟令窈也在一角盖了自己的小印。两人对视一眼,都满意得不得了。
“哎呀,相见恨晚,真是相见恨晚!”裴老太爷捧着那卷新成的珍宝,爱不释手,摇头晃脑地感慨,“老朽一个人在这偌大的院子里,平日里也就是写写诗、练练字,难得有小友如此投缘,能够真正理解老朽的诗意。”
孟令窈笑问:“老太爷说笑了,裴大人在京中,不常归府奉养么?”
裴老太爷一听这话,立刻撇了撇嘴,“那个锯嘴葫芦?从小就无趣得很,一天说的话两只手就能数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修什么闭口禅。”
他指了指新得的书画,“就这样的好东西,他瞧见了,也就干巴巴挤一句‘甚好’,顶多加上一句‘祖父高才’。你问他‘何处甚好?’,他只会绷着脸说什么‘意境深远’‘笔法精妙’的套话,听着就牙疼!哪有小友你这般句句落到实处,夸到点子上的真情流露,老朽一听就知道是真的懂!”
正说得起劲,水榭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裴序踏着水榭木阶无声而入,将一番诋毁之语听了个十足十。
老仆张口欲言,被他一个眼神止住,只得垂首屏息,默默为老太爷这个月的酒祈福。
第79章 揭短 “为、了、您。”
“……老朽平日里想找个人品诗论画都难, 那小子就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眼中毫无诗情画意!”裴老太爷还在滔滔不绝。
裴序直觉再放任祖父揭短下去,往后受窈窈数落的话又要多出一箩筐, 遂清了清嗓子, “咳咳。”
裴老太爷闻声回头, 见了正主站在身后, 脸上半点背后说人是非的心虚也无, 反倒理直气壮:“哦,回来了?快来看看, 孟小友这画配上老朽的诗,何等贴切!”忙不迭将那画卷举到裴序眼前。
孟令窈视线轻飘飘掠过裴序, 眼中含着莫名笑意, 显然老太爷的一袭话,她一字不差都听入耳了。
裴序仔细端详纸面,赞道:“祖父诗心旷达, 孟小姐笔意灵动, 二者交融,诗画相得益彰, 确实是难得的佳作。”
“你也说好, ”裴老太爷心一提,立刻警惕,“那便……”
“那便由孙儿保管为好。”裴序不动声色地接话, “孙儿性情沉闷, 正需此等诗情画意时时浸染,或可开悟几分。”
“不成不成!”裴老太爷一听就急了,一把将画卷搂在怀里,“这诗画一体, 是老朽与孟小友今日论交的见证!老夫要珍藏在醉墨斋的……”他急急看向孟令窈,期望援手。
孟令窈看戏看得有趣,笑意盈盈,“老太爷方才也说了,画虽由令窈起笔,终究是应了您老的诗境而生,归属自然随您。”
见老爷子面露失落,她话锋轻转,“不过老太爷放心,令窈往后有机会,定会常来拜访,与老太爷一道品诗论画。说不定还能等来老太爷又得佳句、令窈再献丑作呢?”
裴老太爷眼睛立刻又亮了,“当真?一言为定!老朽求之不得。” 他抱着画卷,喜滋滋地,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长的持重。
老仆觑准时机,上前一步,“老太爷,到了该服药的时辰了。”
“哦?哦!”裴老太爷这才恍然,宝贝似的揣着画卷起身,“我这就去,孟小友自便。”
他斜了孙子一眼,“好生招待。”方才欢欢喜喜离去。
待老太爷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孟令窈脸上笑容微敛,看向裴序,“老太爷是哪里不适么?”
“无妨。”裴序示意她安心落座,“祖父近年体健,只是医官嘱咐年岁大了,调补气血的汤药需得按时服用。”
孟令窈这才放下心来,重新落座,目光忍不住在裴序那张疏淡的脸上打了个转,又掠过廊外老太爷消失的方向,实在想象不出来,那样一位恣意畅快的老人家,到底是如何养出一位精通“闭口禅”的孙子的?
她正思量,话头尚未挑明,水榭另一头忽有仆役步履匆匆前来回禀,“公子,杨夫人过府来了。”
“杨夫人”三字入耳,孟令窈脑中立刻翻检起京中盘根错节的姻亲谱系。
裴序的母亲出身弘农杨氏,有一亲妹……后嫁予的,是崔氏嫡系行三的一位公子。思及那位崔三爷在京城勋贵圈子里鼎鼎大名的“风流才名”,她心中已然明了杨夫人的处境。
所托非人四字,浮上心头。
裴序神色未动,唯肩背有一刹那的绷紧,一息便恢复如常。
孟令窈读懂了其中含义,这位姨母的造访于他而言,并非愉事。
他看向孟令窈,“裴府的园子远不及孟府意趣盎然,不过,新辟的药圃有几味江南移来的珍草,窈窈不若先去看看,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