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高枝(44)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孟令窈把玩着香粉盒子,问道:“怎么看你反倒愁眉不展?”
周希文在铜镜前停下,凝视着镜中面容,妆容精致,唇红似火,唯有垂下的眼角泄露出一丝倦意,“外人只看我们周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却不知……”
她突然住口,苦笑道:“自家的事情自家知道。就如这艘船,看着排场盛大,实则一朝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呸、呸,”孟令窈打断她,嗔怪道:“好姐姐,咱们可正在这船上。好端端的上元佳节,该说些喜庆的才是。”
周希文说的兴许是真话,可也是最无用的那类真话。这偌大的京城,哪一家高门大户不是小心谨慎,唯恐稍有差池就连累整个家族。至于平民百姓,就更是战战兢兢,几场连绵大雨,就可打破岌岌可危的平衡,叫一家人挨饿度日。
她心里想着,面上却带出几分关切,轻叹了一声,“希文着实辛苦。”忽地话锋一转,“怪不得周公子要时常去慈安寺上香。恐怕也是求佛祖抱怨,如此能更心安些。”
话音未落,周希文手中的银梳“啪”地掉在妆台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回头看向孟令窈,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孟令窈察觉到了异常,轻抿了下唇,也不多言,见她发丝有些凌乱,只温声道:“这有一绺头发散了。”说着抬手替她整理鬓角。
就在这时,船身又是一阵剧烈颠簸。周希文身子不稳,下意识伸手拽住了孟令窈的袖子。
“叮——”
一声脆响,一块铜牌从孟令窈袖中滑落,正好掉在两人脚边。
令牌上一个银钩铁画的“序”字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第25章 画舫遇险 “我与裴序并非如你所想这般……
周希文盯着那块令牌, 瞳孔微缩,半晌才轻声开口,“我说呢...原来令窈已然……”
孟令窈脸色变了变, 烛火摇曳, 她脸庞映出薄薄一层透明的红, 不知是羞是窘, 正要弯腰去捡令牌, 却见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先她一步拾起令牌。
周希文将令牌反扣,置于孟令窈掌心, 意味深长道:“放心,我什么都没瞧见。”
她看着眼前少女接过令牌, 重新塞进袖中, 右侧脸颊微微鼓起,很是气恼的摸样,全然不像一贯的云淡风轻, 眼中浮现淡淡笑意。
“令窈, 其实我早就想找个机会与你谈谈。”
孟令窈抬眸,“谈什么?”
她在妆台前坐下, 对着铜镜重新梳理鬓发, “我知晓兄长并非良配,但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告知于你。”
这个分寸实在不好把握。她毕竟是外人,女子婚嫁之事又素来敏感, 既不能显得她多嘴平白坏人姻缘, 又着实不忍见她受骗。
她顿了顿,从镜中看向孟令窈,“方才在前头,我就察觉到你在疏远家兄。如今见了这令牌, 确信你心上人另有其人,我倒是彻底放心了。”
“我与裴序并非如你所想这般。”孟令窈拧眉反驳。
“哦?”周希文挑眉,“原来这当真是裴大人之物,我还当是你自己刻下,时刻不忘提醒自己‘言行有序’。”
“……”
该死,这么好的借口,她怎么没想到。
电光石火间,孟令窈心念一动,扬起下巴,道:“是裴序倾慕于我,硬要塞给我的。”
周希文:“那你怎的还随身带着?”
她不慌不忙道:“正待今日船行到永丰河中央,我好抛下去,不叫旁人知晓其中内情。若与裴序扯上关系,那些姑娘小姐们,还不活撕了我?”
总归也不会有人去找裴序核实,还不是任她编排。
说这话时,她神态又恢复了从容,葱白的柔荑托着腮,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香粉盒子,眉眼一派淡然。
周希文心中莫名信了三分,轻笑一声,“也罢,无论如何,你对我兄长无意便好。”
见这茬终于揭过去了,孟令窈暗暗舒了口气,玩笑道:“怎么当着外人的面,尽说自家人的不是?”
“若只是寻常的不是,倒还罢了。”周希文攥紧银梳,“我兄长他……与旁人有染。”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惊雷般在孟令窈耳边炸响。她故意睁大眼睛,“竟有此事?"
“慈安寺……”周希文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那地方可并非什么佛门清净之地。我兄长隔三差五往那里跑,说是礼佛,实则……”
她话未说完,孟令窈却心中了然。她望着周希文神色,试探道:“竟是如此?那日我去慈安寺上香,还觉得寺里的和尚个个生得眉清目秀,气质不俗。尤其一个叫智清的师傅,年纪轻轻气度不凡。”
听到“智清”二字,周希文脸色骤变,眼中的厌恶之色更加明显,“你竟也见过他?”
孟令窈点头,“偶然遇见罢了。”
“离他远些。”周希文站起身来,神色难得的凝重,“莫要被拖累了清名。”
她说得已然足够直白,孟令窈沉默颔首,“多谢姐姐提点。”
“不过……”周希文忽然转身,目光再次落在孟令窈的袖口,“你既与裴大人相熟,可否为我引荐?我有要事相告。”
孟令窈强压下反驳“相熟”的冲动,镇定自若道:“自然可以。只是不知姐姐有何要事?大理寺可算不上好地方。”
“到时你便知道了。”周希文没有多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们离席太久,该回去了。”
两人整理好衣衫,携手走出内室。回到暖阁时,周逸之已不在席间,只剩下一众年轻公子小姐们正谈诗论画,兴致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