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高枝(73)
“我以为,”裴序忽然弯了下唇,笑意却不及眼底,“孟小姐今日设宴,便是要贿赂我。”
话音刚落,孟令窈眉心一跳,好似神明垂怜,信手一点,眼前的迷雾俱都散开,她蓦地明白了什么,继而整个人放松下来。
有所图便好,有所图便有弱点。
她再度执起茶壶,皓腕上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泓碧水荡漾。她绕到裴序身侧,双手捧起新斟的茶盏。
“大人请用茶。”
裴序端坐如松,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茶烟在他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清隽的轮廓。
孟令窈将茶盏举得更高,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白瓷茶盏在她指尖微微发颤,茶汤泛起细小的涟漪。一滴茶水顺着盏壁滑落,悬在她指尖将落未落。
裴序忽然动了。他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低头饮茶。唇瓣轻轻擦过她指尖,温热的鼻息拂过手腕。
孟令窈霎时间呼吸一滞,手仍旧纹丝不动。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混合着茶香萦绕在鼻尖。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
须臾,他退开,两瓣唇沾染着水光。
裴氏大公子,确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
“茶水如何?”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裴序抬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伸手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甚好。”他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将茶盏放回案上。
孟令窈转回座位,不着痕迹地活动了一下酥麻的手,“请问裴大人,隔壁铺子,价钱几何?”
裴序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如夜,“明日巳时,会有人来与孟小姐相商。”
“多谢大人相助。”孟令窈举起身前茶盏,一口饮尽。
-
“今日虽不当值,可你们一个二个都到官署了,还饮什么酒?”岳蒙摸着后脑不解道:“要是饮酒就别来了呗,叫御史台的瞧见了,又要参几本了。”
简肃抬起头,直勾勾盯着他,“你又在胡说什么?”
“说的就是你小子!”岳蒙理直气壮,遥遥点了点他的脸颊,又点了点他的耳朵,“都红成这样了,我说你们这些稍饮些酒就上脸的人,就是平日里饮得少了!”
“你们?”简肃反问。
“是啊。”岳蒙轻飘飘回答,“还有大人,我刚刚去正堂寻他说事。也不知是怎的,他一向是不爱这些的,许是近日太累了,饮酒松身吧?”
简肃蓦地陷入沉默,片刻后,一字一句道:“我不曾饮酒。”
“哈?”岳蒙嗤笑,“是,你没喝,你是被小娘子轻薄了是吧?”
简肃用力闭了闭眼,大步朝正堂走,经过岳蒙时,抬起手肘,狠狠一击。
“嗷——”
岳蒙在原地疼得跳脚,他已快步进了正堂。
裴序正在案前整理卷宗,听到脚步声抬头,目光在简肃一身玄色衣衫上顿了顿。
“大人。”简肃行礼,头埋得比平时更低。
“坐。”裴序放下笔,声音不疾不徐,“何事?”
简肃在椅上坐定,不由自主绷紧了脊背,目光只落在案上的朱笔上,“盐铁案有了进展。从周家几个护卫口中审出,他们确有人接应。”
“嗯”。裴序指节轻轻敲击案几,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简肃心上。
简肃喉结微动,继续道:“属下带人往那个方向搜查,只见到些马匹留下的痕迹。倒是莫虎发现了一片挂在树枝上的碎布,产自何方还在排查。”
“周家父子如何?”
“嘴极严,什么也不肯说。”简肃答道,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不过既然有了线索,假以时日总能查出端倪。”
裴序颔首,“你继续盯着此案。”
简肃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他盯着裴序的衣襟,硬是不敢再往上一点,犹豫半晌,道:“方才见车夫在喂马,大人今日出去了?”
裴序抬眸,“你不知道吗?”
简肃僵在原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大人,我……”
“下不为例。”裴序打断他,重新拿起笔,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去忙吧。”
孟府。
这几日忙着铺子事宜,孟令窈日日早出晚归,连用膳都是匆匆了事。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她正写倚在罗汉床上小憩,钟夫人房里的丫鬟便过来传话。
“小姐,夫人说今日有客来访,请小姐作陪。”
孟令窈稍显疑惑,仍换了身月白色襦裙,前往花厅。
来客是位与钟夫人年岁相仿的夫人,肤白胜雪,眉眼温婉,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
“窈窈来了。”钟夫人介绍道:“这位是时夫人,你应是没见过,去岁才搬来京城。”
孟令窈认真道:“确实不曾见过。若是见过,这般气度绝佳的夫人,我定是不会忘记的。”
“就属你油嘴滑舌。”钟夫人点了下她额头,转向时夫人道:“这丫头被我惯坏了,姐姐莫要见怪。”
时夫人眼睛微弯,“哪里。我倒真是羡慕妹妹有这般贴心的女儿,哪像我家那个,成天板着张脸,活像谁欠了他银子似的。”
“男儿家,沉稳些好。”
屋内几人相谈甚欢,时夫人直到用罢午膳才告辞。
送走客人,钟夫人问道:“窈窈,你近日在忙什么?”
“想盘活聚香楼,如今都忙得差不多了。”
钟夫人点点头,“若有难处要告诉母亲。”便也不再多问,换了话题,“这位时夫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