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罐村那一年(122)
她苦涩地笑了笑,对着许一鞠了一躬,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姐姐,再见。”
低声呢喃消弭于微风里,轻到只有她一个人听过这提前的告别。
回去的路上,刚处理好的伤口又开始疼,脑海中回荡着男人杀猪般的嚎叫,她扯着嘴角笑出声:活该。
路上的人早已散尽,四周静悄悄的,漆黑一片,没有人看到她如今的模样。
回到家时,大门开敞,客厅里亮着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不知道褚贵枝是怎么带陈俊杰离开的,但如果只是他们两个人,在陈明的眼皮子底下绝对走不掉。
陈明虽然平时对陈俊杰管理不怎么上心,但若真要离开,他对他唯一的儿子还是挺看重的。
敞篷里的电动车不见了,想起上次陈明家暴褚贵枝,他曾经被大舅子打到住了好几天医院,鼻青脸肿,四肢接近瘫痪动弹不得,期间硬是没敢说一句话。
看来是忘记上次的教训了。
江忆安关上大门,回到房间,独自坐在椅子上,无声望着窗外的月亮。
不知道坐了多久,外面的路灯关了,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她动了动手指,想要去开灯,可是全身无力,待到逐渐适应眼前的黑暗,月光洒在地上,如同披了一层闪着银光的薄纱。
四周安静极了,安静到开始让她恐慌,耳边嘀嘀声急促作响,明明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却出现刺耳的嗡鸣声。
她用力捂着耳朵,痛苦地叫出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所有的一切仿佛被按下消音键,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没有人回应她。
她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陈明不在,她可以学习了,于是抽开桌子上的全部抽屉,书呢,笔呢,卷子呢,在哪,到底在哪?
抽屉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是她听到了塑料发出的声音。
她抹黑用手在里面焦急地摸索着什么,直到摸到一个物体,她才慌张地拿出来放在眼前。
是一颗糖,是那颗蔓越莓味的糖,是许一笑着给她的糖。
她双手放进抽屉里一股脑将里面的糖拿出来,月光透过玻璃把桌子上的糖纸照得闪闪发亮。
默默观察了许久,她突然俯身,一口气拆开所有的包装纸,固执地将全部的糖往嘴里塞。
只是这次,熟悉的味道不再可口,甚至索然无味,口腔中只有甜,很甜很腻,甜得她开始猛烈地咳嗽,仍然不肯把嘴里的糖吐出来。
江忆安脚步踉跄地扶着桌子去拿水杯,猛地灌了一大杯凉水才将一颗颗糖咽下去,刚刚嗓子里充盈的感觉瞬间消失,只剩下微微的肿胀感,一滴透明的泪落进水杯,她恍惚抬起手摸了摸脸颊,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空无一人的院子里,传出女孩压抑的哭声。
……
陈明是第二天凌晨回来的,脸上挂了彩,走路一瘸一拐,一晚过去,眼中戾气仍然未消,看什么都觉得碍眼。
江忆安醒来的时候就听到陈明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看他的反应,显然是没把陈俊杰带回来。
一夜之间,陈明家发生巨变,在外面看来本来好好的一家四口,妻儿离家出走,转眼就只剩下陈明和他闺女,说不定过几天江忆安也会走。
流言对现在的陈明来说影响非常大,江穆青的不告而别让他无端承受“戴绿帽”的传言,而这次褚贵枝离家出走,让他觉得自己的脸面都要被丢尽,因此回来无端发了很大的火,一口一句脏话,一脚踢倒一个凳子。
外人知道他的名声那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家里人受的气那才是外人不知道的另一面。
现在,在外人看来,这次事件的导火索是陈明家暴女儿,导致新来的老师牵涉其中,最后成功让妻子对其失望,带着儿子回娘家。
……
江忆安抬起头望着金黄的麦子地,上次见还是绿油油一片,没想到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成熟。
她模糊地算了算,好像是到了收割的季节。
土崖上的月季因为褚贵枝得以保留下来,不然早就被陈明当成垃圾给拔了,如今褚贵枝走了,月季已经长出了新的花骨朵。
她一步步走上土崖,徒手在月季旁边挖着什么,干净的指甲很快被泥土填满,充斥着明显的肿胀感,可是江忆安恍然未觉。
上次除夕夜打完电话后,她寻了一个机会把钱埋到这里。
夏天的土很松软,外面是一层干燥的土壤,里面比较湿润,不知道挖了多久,终于看到熟悉的塑料袋时,她立刻加快速度,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这些年零零散散的钱全部被埋在这里,虽然不多,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回去的路上,她看着一片金黄色的麦田中,几株月季迎风而立,七月雨季即将来临,伴随着一道道雷声,离麦子成熟不远了。
麻雀们在麦田里盘桓,凭借天生寻找食物的本能,落在麦子上啄啊啄,叽叽喳喳也不怕被人发现。
那晚的伤口第二天愈合了,只是此刻却清晰地提醒着她。
“轰隆——”
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乌云压顶,粗壮的闪电像是把天空撕裂了一道口子,大雨开始往外泄,随之一记闷雷落下。
陈明回来后,江忆安照常和他去地里干活,自那之后,也没有再去找过褚贵枝,仿佛这件事轻飘飘过去。
但她知道,陈明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哦,她突然想起来,现下有一件事需要他操心,许一走的那天好像是陈明给她订的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