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罐村那一年(134)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嘴里一直重复着,好像念多了,江穆青真的会出现在她面前,伸出手对她说:我们忆安受苦了,妈妈带你走好吗,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欺负你。
“我要去找我妈,老师你走吧,你走好不好,算是我对不起你,当初招惹你……”
可是许一没走,她非但没走,而是走过来抱住江忆安。
那些话怎么忍心说出口,至少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乡间夏天的傍晚,妈妈一只手扇着蒲扇,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跟我走好不好,”许一轻声安抚她,“安安……”
那天在病床上守着她,她听到她说的梦话。
当听到许一叫出她只会在梦里听到的那两个字的时候,江忆安终于忍不住,眼泪决堤,为什么,为什么……
“放开我!”
她扯开许一的怀抱:“不要这样叫我!”
“老师真的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块狗皮膏药,我讨厌讨好你的我,让我感觉自己像一条狗,你笑一下我就会高兴地摇尾巴。”
许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难。”
“老师你走吧,”江忆安退开,“我一直很讨厌高高在上的你,甚至都不愿多看我一眼,看我的时候就像看垃圾一样,我真的受够了。”
“江忆安,你说什么呢!”杨梦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气冲冲地扔下电动车就朝这边走来。
“你知道我们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吃饭,就是为了等你平安的消息。”
杨梦回眼眶发红地看着此刻不知所措的许一,从来没有哪一刻见到她如此狼狈过。
“你知道昨天依依在医院的走廊里等了一夜吗?就是为了等刘进科的消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有没有良心?”
杨梦回手里提着刚买的鸡腿和馒头,带江忆安从警察局回来的时候见她一直盯着,不过当时见人情况不是很好,就先把她安顿好再去买,没想到回来后就听到她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我确实没有良心,我不知道良心是什么,”江忆安看着她手里提着的东西,“杨老师就因为见我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就去给我买,这么听话吗?”
“江忆安!”许一终于看不下去,冷声打断她。
而江忆安却故意地说:“这就受不了了,刚刚我说了老师那么多,怎么一句话也不反驳,说了杨老师几句就受不了,你还是这么维护她,莫非你喜——”
“够了。”许一看着她,“别说了。”
“不想跟我走你可以直说,不用侮辱我们之间的关系。”
江忆安永远记得那一幕,头顶黑压压的乌云压得她喘不上气,无尽的悲伤涌入身体,传遍四肢百骸,许一就那样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起伏,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平静,平静到让她不敢再回到过去,无法承受那样对自己毫不在乎的、冷漠的、看陌生人的眼神。
第60章 枯萎(6)
“江忆安,”许一声音冷淡,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是我瞎了眼。”
“怪我,都怪我……”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依依——”杨梦回见她脸色不对,赶忙跟上去。
然而,许一往前没走几步,心脏处一阵刺痛传来,她一只手扶着路边的树才没有倒下。
闻到杨梦回袋子里鸡腿散发出来的味道,她胃里一阵翻涌,弯下腰止不住地干呕。
杨梦回见状,对着江忆安把袋子扔在地上,袋子没有系紧,白软的馒头一个个顺着开口滚出来,沾得满是泥土。
“你不配!”
“轰隆——”
一道闪电照亮江忆安眼底的担忧。
许一胃里抽搐得难受,不知是太疼还是因为江忆安说的话,眼泪终于再也止不住,争先恐后地从眼眶滑落。
一滴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路落下。
雨水落在地上打湿了路面。
不过一会,劈里啪啦的响声打在地面上,落在山间,洇湿了衣袖。
鸟儿站在屋檐的电线下躲雨,树叶被打得啪啪作响,杨梦回脱下外套盖在许一单薄的身躯上,扶着她快步离开。
六月雨季,果然名副其实,接连几天,阴雨连绵。
潮湿的水汽落在江忆安冰凉的鼻尖上,她攥着拳头,终究没有迈出去一步,而自始至终,许一也没有再回头看她。
……
两人走后,她把地上被雨水打湿的馒头一个个捡起来放进袋子里。
鸡腿刚出锅,仍然散发着油炸后的香,上面特意撒了孜然,只是酥脆的表面浸了雨水,变得软塌塌一片。
今天的雨来得又急又大,江忆安全身已经湿透,但她站在路边没有动,只是攥紧袋子封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
几天之后,陈强泰、贾游峰、刘进科三人的案子以意外死亡结案,江忆安接受批评教育,承诺以后不再制作稻草人。
而许一向警方提供的那条视频,成为抓捕陈明的罪证。
陈明长期殴打未成年,处十日拘留并罚款1000元,许一7月5日离开,而他7月1日就能回来。
陈柱只在旁边观看三人殴打江忆安的过程,并未犯罪,没有受到惩罚,只是做了一些赔偿。
至此,三人“轰轰烈烈”的死亡案彻底落下帷幕。
陈明被抓走的那一天,全村人都出来看热闹,这下,他也彻底成了十里八乡的“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