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罐村那一年(171)
刁宁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机械地点点头,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淡淡的橘子香率先窜入鼻腔,清新酸甜的味道荡着河边的微风,中和了身边鸡叉骨的油腻。
云稚试着说:“既然你喜欢音乐,以后不可能一直不唱歌吧,而且现在这里只有依依一位观众,试试嘛?”
两人之前聊天时,刁宁对于她的话句句有回应,可这次罕见没有说话。
云稚并没有放弃,轻声问:“你会唱《童年》吗?”
刁宁还未来得及回答,就感觉手腕被一道温热包裹,云稚拉起她:“一起唱嘛,这首歌很好唱的。”
许一见刁宁整个人几乎缩着,一脸为难,但是也没有拒绝。
或许是想,但又害怕,因此最终选择了逃避。
她看着她们说:“背过去吧。”
“嗯?”云稚有些好奇。
一开始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带着疑问转头去看,突然就懂了,她眼睛一亮,拉着刁宁转身,朝向面前的小河。
此时,耳边被一直忽略的虫鸣声和汩汩的水流声成了天然的背景音,微风四起,红色发尾随风飘扬,像是一个个小精灵爬上刁宁的肩膀,许一笑了笑,夜晚的灯光也因此变得柔和。
云稚看出刁宁内心的挣扎,所以只是牵着她的手,自己率先开口。
略微跑调的声音丝丝缕缕传入刁宁耳中:“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江忆安人未到,声音却先到达,她从黑暗里缓缓走出来:“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
云稚挥着手,一边打着节拍:“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童年……”
许一坐在石凳上,看着三个人并排站在路边,觉得有些傻,她的青春已过,也从来没有怀念过,学习生涯全是试卷和霸凌,但是看着她们,这个年纪却还能感受到少年影视剧里的美好。
伴奏声重新给这首歌拉回正确的轨道,复古的电子唱片在她的手机屏幕里缓缓转动。
江忆安牵着刁宁的另一只手腕,两人对视一眼,她唱道:“福利社里面什么都有,就是口袋里没有半毛钱……”
云稚不太记得后面的歌词,放开刁宁赶紧去口袋里拿手机,下一秒,却没想到被人攥住手腕。
她抬起头一看,见刁宁笑着看她,开口唱道:“诸葛四郎和魔鬼党,到底谁抢到那只宝剑……”
云稚愣愣地看着她,好像是第一次听她唱歌,每次见到她都是在台上弹吉他。
吉他弦上传出的声音就是她的保护壳,这时,她也不必感到畏怯。
不过她唱歌和说话的声音好像有点不一样。
干净但又有凌厉的锐气,隐忍,却又甘心被束缚。
江忆安见云稚发愣,接着唱:“隔壁班的那个女孩,怎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
这次云稚终于想起来,接下去:“嘴里的零食,手里的漫画,心里初恋的童年。”
两人同时看向刁宁,刁宁释怀地笑了一声,间奏不长,最终,还是慢了半拍开口唱道:“总是要等到睡觉前,才知道功课只做了一点点……”
总是要等到考试以后,才知道该念的书都没有念。
那时班里大合唱,她永远是站在大家面前领唱的人。
高中的时候她不懂事,张扬不羁,性格傲然,写了一首讽刺性的歌给当时自己就读的学校。
因为歌词和旋律朗朗上口,在每天压抑的生活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学校。
她当时也开心极了,自己的歌曲传唱度竟然这么广,以后必定大有作为。
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将她彻底推上风口浪尖。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歌曲也能杀人。
再平常不过的一个艳阳天,那天上午,天空很蓝,阳光正好,路边的树枝繁叶茂,微风吹过,到处都泛着勃勃生机。
学校一位高一的女生在走廊尽头坠楼,她的身体砸在楼前盛开的鲜花上,花瓣像是摔碎的水珠,四处迸溅,自己的身体却成了灌丛里唯一的红。
不到一天,那位女生被欺凌的视频铺天盖地在网络上传播,里面的几位霸凌者一边唱着她写的歌,一遍遍笑着将女生与歌词里的行为对号入座。
明明是对学校不合理规则的控诉,却用到了一个无辜的高中生身上,以至于后来的每一次视频里,那位女生听到她的歌就主动下跪求饶。
她的歌词张狂自信,句句揭示那些压迫人的“学习计划”,就好像她身在现场,跟着那群人一起霸凌了女生。
毫无疑问,刁宁被网暴了。
很快就有网友扒出她的身份信息,被网暴,被人肉,那段时间只要打开网络,无尽的谩骂像是海浪一样将她淹没。
霸凌者却如同隐身,网友们找不到始作俑者,开始对她大肆讨伐,仿佛所有的“愤怒”都应该由她承受。
各种难听的话充斥着脑海,甚至夜里还会梦到那位被迫跳楼的女生,梦到大家围着她说要她去死。
在梦里,她一遍遍跳下那栋楼。
年少轻狂犯下的错直到现在也没有被原谅,后来大规模的网暴开始让她精神不济,父母考虑到她身体情况,让她暂时休学在家。
很快,在娱乐快餐的时代,这场网暴结束了,可是留在她心底的阴影却会跟随一辈子。
那一年刁宁刚上高一,网暴过后,她没有再回去上学,而是独自出去打工。
后来她每个月挣到的钱都会分出二分之一,通过班主任给女生家里寄去,而这样一寄就是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