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罐村那一年(98)
更何况那时褚贵枝已经怀孕,陈明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当年刺激江忆安第一次离家出走是难以接受母亲舍下她,不接受,不理解,不相信,为什么一个那么疼爱自己的母亲能舍下她安心离去,而且一次也没回来看过她。
一年之后,江忆安第二次冒着风险回姥姥家,是因为她知道江穆青或许回来过,可惜察觉得太晚,母亲早已离开。
而第三次,也有一个关键的导火索——
“许老师,其实在你们来之前,忆安也跟其他老师学习过。”
张博遥叹了一口气:“你是陈明赶的第三个老师。”
许一垂眸,紧紧攥着手里的成绩单,眼底冷意翻涌。
良久,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自嘲的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之前发生的事也不是错觉,而是早有预谋。
她真的那么热爱学习吗,还是有其它原因,不惜牺牲……
张博遥看了看她,继续说:“忆安辍学的第二年……”
江忆安被迫辍学的第二年,第一次尝试拿着初中的书请教之前在学校里教过她的老师。
本来一切相安无事,但是无意间却被陈明看到了,只是那时陈明并没有在意,左右不过辍学了,即使再怎么学还能蹦出他的手掌心不成?
所以,当时江忆安并没有刻意隐瞒,每天晚上吃完饭,就会拿着书出去学习。
那位女老师叫沈秀,主教语文,是一名毕业两年的大学生。
江忆安上学的时候,她一直很喜欢她,以前班里的第一名如今变成这样,也令人唏嘘,所以,只要江忆安来问问题,她都乐意解答,甚至后面开始自己找资料给她出题。
许一听到这里,想起自己第一次找张博遥帮忙印初中的资料时,竟然没怀疑对方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爽快,而且没有丝毫惊讶,原来是经历过。
怪不得……
她扯了扯嘴角,感觉有人在她脸上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那时我很年轻,做校长不过几年,所以在处理起学校的事情上,有能力却没有足够的威严,不懂得与大家保持距离,为了学校的和谐环境,与大家打成一片,导致太过优柔寡断……”
江忆安本该可以这样相安无事地生活下去,但是第二次偷偷离家出走导致了沈秀与她从此断绝来往。
沈秀教她学习本是一片好心,但是陈明在见江忆安仍然不死心,便知道她偷偷学习,还在酝酿着离开,于是在一年后的某一天,陈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位老师骂哭了。
沈秀本来脸皮就薄,那时她还年轻,冲过来理论,推搡之下却被陈明打了一巴掌。
那是江忆安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看着陈明露出的强健肌肉,好像看到夜黑风高下,冰冷的墙角,江穆青被打得满身是伤。
她全身颤抖着不敢上去拉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秀头发凌乱,眼眶发红,抽泣地站在马路旁,没有再看她一眼。
那一刻,她对她一定失望极了。
人群散去,江忆安与沈秀隔着一条路相对而立,良久,在沈秀转身走的瞬间,江忆安终于跑起来,哭着跑过去,攥着老师的衣角,抬头看着她。
沈秀停下脚步,过了一会,调整好情绪才转身,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对着她笑了一下。
江忆安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失望又自嘲的笑,沈秀没有甩开她,而是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将自己的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弯下腰轻柔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泪。
“忆安,好自为之吧,”后面的话,沈秀转过头没有再看她,“我有愧,但也救不了你。”
“我要离开了。”
“老师,”江忆安终于意识到什么,带着哭腔对着沈秀的背影喊道,“对不起。”
“……我错了。”
那年,江忆安十二岁。
后来,沈秀只在瓦罐小学待了不到一年,考上庆阳大学的研究生后就离开了。
张博遥第一次处理这种问题没有处理好,不管是被陈明污蔑还是当真确有其事,随着沈秀的离开,已经不得而知。
直到两年前,过去的事情再次重演,陈明意识到了江忆安这次不仅仅是想要学习那么简单,而是想要离开瓦罐村,逃离他的视线。
但是这次的老师已经结婚,有阅历,不怕他,可是千防万防却没想到陈明直接给上面打了电话,张博遥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有人下来调查那位老师。
最终的结果依旧没有变,有了第一次经验,这次陈明“处理”起来反而顺手不少。
那位老师被停课三个月,促成了江忆安第三次离家。
自那之后,陈明给江忆安办理了身份证,从此,成为束缚她的一道枷锁,家里的钱也没有再让她碰过。
所以在陈明得知江忆安有糖的时候,下意识会怀疑是她偷钱买来的。
张博遥泛黄的双目透过镜片看向坐在对面的人,许一的脸色有些难堪,但是低着头什么也没说,还算冷静。
“所以这次,我阻止得还算及时,陈明不敢对你们做什么。”
“你们放心在这里教书就好。”
“有什么事我来撑着。”
许一依旧沉默没有说话,原来这就真相,扒开江忆安血淋淋的伤口,也让她显得和傻瓜一样。
江忆安就是这样的人,难道她现在才清楚么?只是觉得自己被耍的团团转,觉得自己之前跟她说的话,所做的事都像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