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日记(127)
樊静站在马路对面凝视那间平房油漆剥落的木窗,她想起童原十四岁那年,孔美善火化的前两天,她在清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按下喇叭,两分钟后那孩子吱呀一声推开玻璃窗,向外探出一张红肿不堪的脸,她犹如雨后骤晴般毫无预兆地对樊静绽放出笑容。那是樊静在金水镇工作两年以来第一次见到童原笑,那孩子生着一排整齐而又洁白的牙齿,她的笑容像冬日正午阳光照射下的白雪一样璀璨耀眼。
庄宁与樊静时隔五年重新聚在一起吃了顿晚餐,金水镇夜市的大排档依旧像从前那般充满人间烟火气,五年之前庄宁被樊静给足体面地拒绝以后很少主动再与她联系,她也说不清究竟是自卑心还是挫败感作祟。庄宁这五年以来其实一直都很关注樊静的生活动态,樊静平时不使用任何社交媒体,庄宁便关注了青城大学各个平台的官方账号,试图从字里行间得到与樊静相关的哪怕一点点消息。
“最近忙吗?”庄宁的神情显得有些不自然。
“最近在整理小律的日记。”樊静一边回答一边在点菜单上加了一道辣炒蛏子。
“小律她……还有写日记的习惯吗?”庄宁起身为樊静的玻璃杯里斟满了热腾腾的大麦茶。
“当年我在金水镇的时候给小律和阿蛮布置了一项每天写日记的家庭作业,我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引导孩子们借助文字疏解郁积在心中的负面情绪,那时我嘴上说着要不定期抽查,实际上却一次都没有那样做……
小律走后,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她留下了许多本写得满满当当的日记,对了,小律还写下了我们几个人这些年间从金水镇到青城所有的生活经历,我已经将近二十五万字的书稿交给了出版社,如果没有意外变动的话书名应该是《留守日记》。”
“小律的母亲当年也是这样……”
“嗯?”
“戴云舒死后,她生前写下的手稿辗转被交给一位出版社编辑,那本记录她与孔美善之间爱情的小说因此才有机会面世。”
“原来是这样。”
“记得到时候送我一本《留守日记》。”
“当然要送你一本,那本书里面也有你,一名守护金水镇安宁的正义警官。”
“太好了,小律的肯定比任何功绩都让我感到荣耀。”
……
樊静四十四岁那年夏末于庄宁打来的电话中收到阿蛮的死讯,三十岁的阿蛮出狱以后一直躲在金水镇家中不肯出门,她的鼻子因为最后一次整容手术使用材料出现问题而严重走形。阿蛮死的时候脸上戴着一只劣质粉色口罩,她的手里抱着一方做工十分精致的木制首饰盒,首饰盒里面放着一枚小美人鱼发卡,一根美人鱼中性笔,还有一串曾经挂在祖律脖颈上的钥匙。
樊静四十五岁的那年冬天受邀到陆城大学讲座,学生中间有人问了她这样一个问题。
“樊教授,您这么好的基因没有后代不觉得遗憾吗?”
“我曾经有过三个孩子,我养大了她们,然后又亲手埋葬了她们,逝去不代表未曾拥有。”樊静清了清嗓子回答,台下一片安静。
人生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细想,如果细想就没有活路。如果当年没有答应带童原去参加游轮旅行会怎么样?如果当年索性给阿蛮一笔钱放开她去整容会怎么样?如果当年没有严厉地阻止小律帮阿蛮偿还贷款会怎么样?
如果这些事情没有发生,那么三个孩子是不是不会死?樊静觉得自己将她们从金水镇带走的行为看似是在延续她们的生命,而在她们二十多岁时,樊静仿佛又亲手结束了她们的生命……
那些孩子其实早已经死掉,阿蛮死在被父亲玷污被母亲遗弃的六岁,祖律死在母亲穿着红裙子吊死在房梁上的七岁,童原死在被母亲孔美善频频施虐的九岁。
樊静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时常会想念那个自己始终无法爱上的孩子,那个一辈子只调皮过一次的孩子,那个或许意识到自己要离开这个世界,所以才故意对她凶巴巴的孩子。
樊静本以为她会跟随童原去死,然而没有,她坚强地活了下去。樊静现在才意识到她的浮木已然将她安全送达了彼岸,那根浮木如今已经代替她缓缓沉入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