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在与公主决裂前(8)
永初二十年,冬雪连日,流萤初进尚书苑,满心惶恐。银色雪雾中,二公主殿下一身红衣前来,如天光划拨冬日沉闷,年少的流萤眼前一亮,随即低头,恭恭敬敬行礼,唤她一声二殿下。
初见那日,二公主很是冷漠,横眉冷目,一如传言中的桀骜冷漠。流萤跪在一旁侍奉笔墨,并不为公主的冷落失落,只记着那双眼睛好看,于是偷偷看了一眼。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只一眼,她就看见二公主眼尾发红,血丝遍布,不是彻夜煎熬过,便是狠狠哭过。
明明初见,流萤心里却涌起一阵酸涩,快速垂了眼,不敢再看。她想起入宫时旁人所言,大公主与二公主不睦。
不知怎的,尊贵如公主,她本该仰视,本该小心翼翼侍奉才对。可那一瞬,她好像忽然懂了二公主的冷傲:越是内里柔软脆弱,对外越是要桀骜些凶狠些,好像是怕稍有松懈,就叫人看出她的脆弱,反倒欺上头来。
冬日风大,尚书苑中炭火暖的人脸上发烫,屋内开了半扇窗透气,有风不时吹进来。午后课上,博学在上面讲学,二公主托腮听得认真,桌案上一张薄纸被吹落,流萤赶忙俯身捡起来,刚抬头,就见二公主怒视自己,两腮圆鼓鼓,压低声音怒道:“你便是这样伴读的?方才做什么,想偷懒?”
鬼使神差,许流萤愣愣开口道:“殿下眼睛很好看,莫要再哭了。”
前世十二载,南柯一梦。梦外,上京城冬至夜,落了好大一场雪。
许流萤醒在半夜,酒意褪去大半,泪湿衣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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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冬至的雪彻夜未停,扑簌落满枝头。流萤在卫泠这里身心舒服不少,虽然半夜梦醒后就不曾入睡,但是安安静静躺了大半夜,晨起时也觉精神不少。
昨夜一场梦被她咽进肚子里,只当从未发生过。盥洗过后,看见卫泠打着哈欠从书房出来,流萤端坐中堂朝她招手:“卫少博可得快些,莫连累我误了点卯。”
卫泠有点认床,睡惯了卧房,书房的床便觉诸多不适,一晚上睡得乱七八糟,晨起只觉腰酸背痛,有气还没发,就见始作俑者泰然自作坐在自家中堂,知道这人是把酒后之事忘了个精光,垮脸走过去,一阵无语凝噎,只得低头用早饭。
天刚蒙蒙亮,许流萤就同卫泠一道去上朝,蹭了她府上轿子坐。轿厢不大,卫泠犹豫再三,还是好奇道:“这回你同二殿下,当真不成了?”
流萤轻轻嗯了一声,侧身撩起一角轿帘,看了眼外间雪色,伸手接住雪粒,心里想着将要发生的事情,竟有些想笑。
“长恨人心不如水,朝更夕改,今日你便会看见了。”
流萤这话,卫泠是在朝会结束后才领会的。
散朝后刚出宣和殿,远远地,卫泠就看见二公主身边的云瑶走过来,下意识以为来找许流萤,都准备快走两步避开了,却见云瑶转了方向,同几步外的尚书苑修撰庄语安行了礼,“二公主有请,还请庄大人随奴婢来。”
云瑶声音不大不小,十步之内皆可听见。朝臣看似不相干走着,耳朵却都听着动静,等听见二公主召庄语安去启祥宫时,都不免把眼神对准了许流萤。
二公主与许流萤关系如何,人人意会。往日朝会过后云瑶前来,都是带话给许流萤,今日却换成了庄语安。
眼神聚集之处,许流萤倒是一脸从容。卫泠在她身旁,须臾就明白她那句“长恨人心不如水”是何意,有些心疼,拉着她往外走。
流萤朝她笑一笑,“无妨。”
流萤酒醒忘事,她卫泠可没忘。昨夜酒后又哭又闹,卫泠当真怕她再受刺激,在这宣和殿外发起疯来,那真的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流萤的确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由着卫泠拉着自己出了宣和殿。
其实说起来,被二公主召见的那位尚书苑修撰庄语安,还算得上是她的学生呢。流萤心内发笑,只为从前天真恶心的自己。但又觉得宽心,总归这一次,已比前世体面不少了。
前世,许流萤冬至留宿启祥宫,翌日清晨,是被二公主裴璎“逐”出启祥宫的。她狼狈离开启祥宫之时,庄语安正由云瑶领着迈进启祥宫。往日“师徒”擦肩,流萤谨记公主嘱咐,垂首扮演失意之人,不曾抬头与庄语安对视。
那一日,人人皆知她许流萤被二公主厌弃,流言四起,朝堂上更是嘘声一片,冷嘲热讽。多的是人喜闻乐见她许流萤跌落谷底,还要欢天喜地过来踩上一脚,好似攀不上二公主的登天梯,能踩一脚她许流萤也算畅快。
往后日子里,她明面上与二公主为难作对,相背而行,人人都以为她许流萤恨极了二公主,却不知暗地里,她为二公主做了多少事。
好的,坏的,干净的,肮脏的,凡裴璎所愿,她无不竭力去办。
她做了那么多,多到数不清数不得,多到在那经年累月里,忘记了读书人的本心,只记得一个裴璎。只是最终结果,与她所愿大相径庭。
痛苦犹然在目,流萤不愿再去想,只同卫泠道无事,昨夜过后心里也都放下了。卫泠自是不信,又见流萤不愿多说,只得作罢。
这一日在天官院,流萤的日子照样有些不好过。风言风语总是传的格外快,也或许是二公主授意,总之许流萤被厌弃的消息很快传遍天官院。往日热络小心的同僚,见了许流萤都恨不得隐身,无人同她说半个字。就是平素听话敏捷的下属,对着许流萤也是皮笑肉不笑,话里话外透着嘲笑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