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太阳(161)
这儿很吵,病房太安静了,他想在这待一会。
不远处的电子屏上红色led灯闪烁着,这是他一周以来第一次看见时间。
原来已经过去一个礼拜了啊。
原来已经一个礼拜没见周惊弦了……
他住的这个病房在三楼尽头,尽头有个窗户,没关,冷风嗖嗖地吹了进来。
他穿的太薄,这个季节的山城又着实太冷,可桑渡就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好久好久,走廊里的人被冻得搓着胳膊回了病房,只有他一人还呆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桑渡恍然间察觉到这个医院有些熟悉,他看了眼墙上贴着的医院名,这才知道原来是周惊弦去复查的那家医院。唯一不同的是,那天他是在五楼,现在是在三楼。
护士还没回来,桑渡坐不住,突然很想去五楼看看。
他还有最后一丝希望,希望在五楼能看见周惊弦,但今日非彼日,又怎能说看见就看见呢。
想到这,桑渡又有些畏惧去五楼,他怕希望破灭,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周惊弦。
可是他忘了,之前的自己是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
方才护士给他换吊瓶的时候,他听到有病人找不到了,现在全医院几乎都在帮忙找人,是个逃出去的好机会。
要逃吗?
可是他没有去的地方了。回一号楼的话肯定会再次被桑广川给抓住,可要是不逃的话,等着他的也只是无尽的黑暗。
他能去哪呢?
-
五十分钟后,百叶巷尽头,桑渡喘气停了下来。
他从医院逃了出来,逃之前终究还是没能去五楼。
冷风刮得他脸生疼,他朝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试图用火辣辣的痛觉让自己清醒一些。
清醒之后,他看向了十号楼的位置。
那个他和周惊弦曾经一块生活过的……家。
明明都说好来十号楼看看了,可真到了门前,他又止了脚步,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落差。
桑渡就这样一直在十号楼前的腹肌板上等着,等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才慢慢意识到余光里似乎有人在看向自己。
他逃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换病号服,只简单套了件薄外套,一路上没少有人看他,他也没怎么留意,以为是病号服惹的祸。
可是余光里那人似乎看了他好久好久。
桑渡抬头朝楼上看了过去,在二楼楼梯间拐角的窗户前果然看到了一个人。
但桑渡视线被冻得模糊,他看不清,等他再次看过去的时候,窗户前已经没了人影。
错觉吧。
桑渡勾了勾唇角。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朦朦胧胧之间,桑渡貌似听到有人在和他说话。
“你好。”
桑渡侧目,眨了下眼,试图让视线聚焦一些。
“你不冷吗。”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
熟悉的声音先一步传进耳朵,还没等他看清是谁,身子先一步顿在了原地。
晚上七点整,巷子里路灯准时亮起,微弱的灯光罩在身前,桑渡终于看清了来人。
“……周惊弦?”
风太大,桑渡眼眶有些湿润。
过了好一会,面前的少年顿了顿,似乎在回想自己的名字。
“你是在叫我吗。”
“不好意思,我做了手术,忘了很多事情……”
他话音还没停下,面前少年忽然埋头哭了起来,声音明明很低,但落在心上,却比铁还要来得重。
漫漫黑夜,周围一切都暗淡了下去,只剩眼前少年的低啜声。
他犹豫,向前伸手抱住了桑渡,滚烫的泪水滴在他身上,烫出一个又一个洞。即使漫天的星光,也照亮不了他蜷缩的心脏,他的心脏早已被药水所浸透。
他的身上不再是好闻的香味,而是说不出名字的苦药味道。
……
周惊弦你不是说好会一直陪着我吗。
不是说要陪我打一辈子游戏吗。
不是说要帮我学习,一起去北方看雪吗。
为什么。
为什么你都忘了。
……
电休克治疗是对大脑放电,能让人短暂忘记很多事情,有爱的人,有恨的事,也有他自己的名字。
离开医院之后,他凭着肌肉记忆来了这里,他知道自己曾住在这一片,可他想不起来具体的地址,于是他在楼梯间呆了一下午。直到看到桑渡的那一刻,他心里泛起了一些涟漪,但脑子不争气,他想不起来。
“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重复这句话,他只知道是身体让他这么做。
少年眼眶红得透彻,哭声不止,撕心裂肺。
周惊弦从口袋里拿出几颗糖递到桑渡手心:“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但我记得有人对我说过吃糖会好一些。”
周惊弦指尖冰凉,碰到桑渡手心时,桑渡控制不住颤抖。
他的手心里有七颗糖,可没有一颗是荔枝味的。
桑渡咬破舌头,颤抖着站了起来,他抹了把眼眶,挣脱开周惊弦的怀抱,艰难地勾了勾唇角,没有再像以往那样看向他的眼睛:
“我要回去睡觉了。”
“晚安。”
“嗯……”
一月七号晚上八点,多年没下过雪的山城突然飘起了小雪,落在皮肤上,烫的人声音嘶哑。
少年仅有一次的十七岁自此画上句点,一切的一切被包裹在泥土里不见天日,此后不再发芽,不再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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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个很神奇的地方,有人要回来,也有人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