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父在上(46)
之前近一个时辰中,他看似是在看书,实则是在借此清空杂念,思索自己和明瑾的关系。
至于那本书,可以说,他基本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晏祁已经察觉到了,这孩子对他的喜爱似乎非同一般。
少年人的喜好总是这样极端热烈,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他也是从明瑾那个年纪过来的,起初以为只是错觉,但一次两次三次,晏祁怎么能看不出那双明亮黑瞳深处,几乎不曾潜藏过的炽热感情?
但这孩子甚至都还没到成童的年纪。
在尚且不知情爱为何物的懵懂阶段,要是自己主动挑明,为此斥责他离经叛道不知羞耻,未免有些过于刻薄了。
还不如装作不知,蒙混过去。
等过两年,不,兴许只需要两个月,这个年纪的少年便会立刻找到下一个乐趣和关注点,不会再执着于自己。
待到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后,回想起这段经历,说不定还会觉得是少年时代的荒唐冲动,晒然一笑。
晏祁想,或许是因为自己还有一幅年轻的好皮相,叫明瑾混淆了崇敬与钦慕;恰好少年人又有这样的能力,能够从胸膛里很快地长出一颗心脏来,再毫不犹豫、热诚坦荡地碰到另一个人的面前。
他们不怕被伤害,因为时光尚且眷顾着他们,叫他们一往无前,不知人间遗憾苦痛。
但晏祁自己清楚,皮囊之下,空无一物。
他给不了,也不能给明瑾想要的东西。
手上传来的触感唤回了他的思绪,晏祁低头,发现原本躺在床上的明瑾,不知何时已经跪坐起来,正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手背上的狰狞疤痕。
仿佛一股微小的电流顺着手臂的筋脉传递至全身,晏祁呼吸一窒,下意识抽开了手。
明瑾没有阻止。
“宁先生,”少年抬头看着他,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意,“这是怎么伤成这样的?”
晏祁静静地看着他。
从明瑾的眼神中,他看不到任何嫌弃与恐惧,只有满满的震惊,和后知后觉的心疼。
那日孤身闯入火场,烈焰焚身,他从未犹豫过。
也根本来不及、也不愿去思考什么代价。
但是今夜明烛在侧,面对眼前急切追问的明瑾,晏祁的唇边却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微小的弧度。
那颗他从灰烬之中辛苦保全的火种,现在正在另一个孩子的胸膛里,熊熊燃烧着。
“意外,”他说,“不过,是值得的。”
说完,他吹灭了床头的红烛,掀开被褥躺下。
“睡吧。”
明瑾:“…………”
他呆了一瞬,坐在黑夜里,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边上已经阖目躺平的宁先生。
——见鬼,自己怎么可能睡得着!
晏祁也没觉得这孩子能就此安生下来,但出乎他的意料,明瑾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还真就乖乖躺下了。
如此反常的举动,叫他忍不住睁开双眼,偏头望去。
然后正好对上了明瑾那双黑亮的大眼珠子。
晏祁:“……怎么还不睡?”
“宁先生,”明瑾小声问道,“疼吗?”
晏祁怔了怔,许久后,轻轻摇了摇头。
“忘了。”
不是不疼,而是忘了。
明瑾一颗心顿时揪成了一团。
之前他去家里后厨偷吃烤鸡的时候,被大厨发现,但明瑾凭借他讨人喜欢兼胡扯八道的能力,很快就一边扯着鸡腿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和大厨胡天侃地地聊上了。
那位大厨的手上,也有一块烫伤伤疤。
据他所说,是当学徒时不慎被滚油烫到的,距今已经有二十多个年头了。
他给明瑾看了自己的伤疤,还唏嘘着说,自从留下这伤疤,每次接触到热水,或是阴雨天,都会麻痒刺痛,经常因为这个连觉都睡不好。
可是……
大厨手上的那块疤痕,远不如宁先生双手上的严重啊!
明瑾光是想想就又要落泪了。
他是最怕痛的,平时文轻尘给他扎头发,稍微重些就要哎呦叫唤,这还只是扯掉几根头发而已。
这么严重的伤,明瑾简直无法想象当时宁先生究竟有多痛,后续恢复时又有多难熬。
他吸了吸鼻子,在被子里摸索到晏祁的手,小心翼翼盖在他的手背上,又轻轻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回答上一个问题:
“肯定很疼吧。”
宁先生不肯告诉他伤疤的来由,或许是怕他担心,又或许是单纯不想再提,明瑾也就没有再问。
但他默默地把身子往宁先生那里蹭了蹭,只希望能用自己的体温带给宁先生一点安慰。
娘说过,他虽然平时皮得让人头痛,但只要安静下来,小小软软的一只,再搂着人的腰,能叫人的心都化了。
晏祁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瑾会突然抱住自己,可少年滚烫的体温紧挨着他的身体,眷恋又心疼地贴着他,细长柔韧的四肢也紧随其后,轻柔地缠上来。
恍惚间,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只能听到耳畔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是明瑾的?还是他自己的?
但很快的,晏祁狠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回神。
“下去。”他冷声道,命令式的语气。
明瑾僵了僵:“宁先生,我只是……”
“我不想听你解释,我——”晏祁说完,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着实有些过激,于是稍微缓和了一些语气,“既然你要睡在这儿,就稍微老实一点,不要乱动,只是凑合一个晚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