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汲(125)
“上过一个学年。”
程圻开口,夜色昏暗中让人瞧不出面色,依稀是在看着边慈说话的。
声音中带了点沙哑,“高一的时候。我成绩不太好,在10班,你当时在1班,不认识我也正常。”
最后一句声音明显弱了下去,带了几分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
偏边慈还在旁边补刀:“不会啊,我当时也有好几个朋友在10班……怎么从来没听过你的名字?”
“……”
长达近半分钟的沉默,这下尽管程圻没有说话,边慈也能从他侧面颤抖的睫毛中察觉到了情绪波动。
她愣了下,皱眉:“胃很疼?要不要去医——”
还没说完,就听到程圻沉沉开口。
“但我记得你。”
他朝边慈看了过来,目色在夜中黯淡而深邃。
夜色昏沉得像坠入水底,波光影动,他的目光悠长沉静,仿佛做错事的人后知后觉掏出真心,试图与人展露真诚。
“我们见过几次面。第一次是在那条紫藤花廊下,你可能不记得了……那天傍晚,大概是六点左右,学校的钟楼敲了三下,你蹲在花廊下哭,我跑过去捡篮球……”
回忆将人拽回那个蝉鸣不休的傍晚,鲜活的眼泪和湿气吹进车厢。
程圻陡然笑了笑,眼底泛了点光,“看到了你,哭得很惨。”
怎么会不记得……
只是在这天之前,她以为那段记忆只有自己珍藏,反复回味。
手机不停振动着,不少消息弹出来,边慈看也没看。
她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在看不清的雾霭中与他对视。
听见他说:“第二次,是你撞见我哭。”
他停在这儿,没有说下去。
边慈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程圻从天之骄子成了同学们口中的笑话焦点。
她张了张唇,“我……”
“那天我刚得知,我一直以为还挺和谐的家庭,其实早就四分五裂……”
他当真以为边慈不知道他在市一中待过,主动又恳切地,将那些过往重复了一遍,然而,其中大部分边慈早在同学们的流言中听过。
静默的半分钟中,是边慈因诧异而久久不知作何反应的复杂情绪。
他本该一以贯之。本该将他糟糕的、恶劣的欺瞒者形象贯彻下去,这样她兴许还能硬下心,坚持自己的脾气。
怎么中途而废,突然将真心掏出来呈到了她面前。
这算犯规。
“第三次,准确的来说,是那一段时间。每天下午的自习课,你都会到顶楼的空教室里练舞……”
边慈错愕出声:“你怎么知道?”
程圻笑了笑,“我在隔壁教室睡觉,被你的音乐声吵醒了。”
“那你看到我了?”
“在教室后门,没有惊动过你。我那时候一直以为你怕我……”
程圻缓缓敛了嘴角笑意。
没想到不是怕,而是根本对他没印象。
边慈却脱口而出,“是怕啊……”
话音刚落的瞬间,程圻眸光陡然闪出一抹光。
边慈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却也于事无补。
“你记得我?”
“不,我不记得!”
程圻猛地变化的眼神太过凶险,那是一种兴奋又危险的眼神,幽深得仿佛要将人吞噬。
她迟一步地想要推开车门逃离,却被抓住了手腕,坠入虎口。
“你记得我。”
这回是肯定的语态。
边慈被他猛地爆发出的强势吓了一跳,正要发火,却蓦然对上闪烁在男人睫边晶莹透亮的光点。
他没有撒谎。
他的动情、他的落寞都是真的。
在她看不清的蒙着面具的诸多关于程圻的形象中,有一道格外清晰明确地出现,手捧着真心,火热真挚得令人无法不动容。
酒气扑簌在睫毛颤动中,她的视线下垂,落在程圻唇下那点浅痣,灼热的、晃动的痣在向她靠近。
她没有躲,任由自己陷入被他掌控、钳制的境地。
听到自己心跳加快,曾坚定建立起的心墙在飞快坍塌。
直到唇上贴上另一道灼热的,湿咸的唇。
他的吻小心翼翼,先是带着几分试探触碰,又在她没有推开的默许中逐渐加深,他逐渐吮吸并顶开她的唇瓣,探入舌尖去寻她也爱自己的痕迹,在津液交缠声中沉沦。
直到耳后忽地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是车门落锁声。
边慈猛地清醒过来,推不开程圻的肩,愣怔地发现自己正被他抱在怀中,他的手不知何时揽着自己的腰,宽大的手心几乎将她钳制在他腿侧。
她用别扭的姿势扭头看了眼车门,“你锁车了?”
“你明明记得我——”
程圻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湿漉漉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尖,激得边慈浑身一颤。
回过头,对上夜色之中,藏在深邃眼窝下的幽深目光,如同夜里露出真实面孔的凶兽,周身散发出危险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还在你师兄面前假装不认识我?为什么,嗯?”
秋后算账来了。
他的目光一如那天在办公室里的状态,偏执又执拗,压低的眉宇间尽失理智。
边慈打了个冷颤,因刚才的对话和吻而松动的心也重新冷了下来。
刚才诚挚脆弱的是程圻,现在呈现在她面前的这个强势、充满掌控欲的也同样是程圻,他从来没有变过,只是自己忘了被掌控的滋味有多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