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汲(97)
“当然。”
黄昏光束流转在边慈面颊绒毛上,像渡了一层浅光,她的瞳孔如玻璃澄澈、透明,仿佛能一眼望进干净真诚的内心。
程圻却似被那纯粹的光灼了下,耳畔回响着边慈的“当然”。
当然相信。
他眼眸一颤,没说话收回了视线。
很快,汽车驶上海边公路。
落日熔金,远处景致绮丽,海风灌进半敞车窗,携带着湿咸的海味和些许沙砾。
程圻升起了车窗玻璃,又被边慈降了下去。
“不要关窗,我想吹吹海风。”
程圻眉梢挑了下,偏眸看了眼副驾上的人。
温柔的霞光落在边慈自然放松的笑脸上,她正趴在窗边吹风,微卷的长发被扬起,带着清新缱绻的香气。
许是海边氛围太温柔舒适,边慈一时竟忘了自己处在什么情境中,下一秒还掏出了手机摄像。
只在按下录像键的下一秒,她便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那话是在向谁说的,有点惊悚地扭过头解释:“啊,不、不是,程总,我的意思是——”
“你不说,我都注意不到风景这么好看。”
程圻笑了下,跟着将左侧车窗也全降了下来,他仍专心盯着道路前方,只一手臂散漫搭在了车窗旁,似也学着边慈一般感受海风,任左右窗贯通的风将出门前特地抓过的发型吹得凌乱。
边慈怔怔看他被风吹得眯起眼的侧脸,耳膜被风鼓动,手指落在屏幕上竟也忘了收回,“嗯,今天天气很好,大海和晚霞的颜色都很漂亮。”
餐厅就在一处观光沙滩之上,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
黄昏时的海滩笼在一片霞光中,从二层落地窗前往下望,能够一览整片海域的景致。
这家餐厅主营的就是风景和情调,放眼望去,情侣顾客几乎占据餐厅半数。
两人商量着点了个双人套餐,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双人”之后的“情侣”二字。
程圻和边慈面对面坐在临窗的位置,程圻背后那桌是一家三口,从边慈视角望过去,刚好能看见正趴在桌上赶作业的女孩。
她还穿着校服,看起来十六七岁模样。
边慈想起了虫虫。
她说自己这学期要回去恢复学业了,可最近给自己发消息的时间却仿佛24小时都能随时看手机,即使是管束松散的学校也不可能做到吧。
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边慈心中不禁为她捏了把汗。
“在想什么?”程圻问。
边慈回过神来,“没……”
顿了一下,她笑着说:“春节那天碰到了你们家侄女,听说她叫虫虫,也是挺巧的,我有个朋友也叫虫虫。”
程圻倒水的手不知为何突然颤了下,杯子里的水颤巍巍洒出来几滴。
他抽来餐巾纸擦拭,垂着眼眸,瞳孔被长长的睫毛遮盖,看不出神色。
“是吗,那还……挺巧的。”
“对,”边慈在程圻面前放松了下来,打开话匣子,“我认识的虫虫也是一个小孩,不过年纪比你侄女大一点,应该十七岁左右,性格也更沉稳,有时候跟她聊天我都感觉不像在和一个17岁的小朋友说话,倒像是和同龄人讲话,甚至有种她年纪比我还大的感觉!”
程圻端起水杯放在边慈面前,垂着眼,语气平静。
“有的小朋友比较早熟,入社会比较早的话,说话成熟一些也很正常。”
边慈点了点头,惊讶道:“程总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念书了?猜得太准了!不过这学期她好像又回学校了,不知道学习进度怎么样……”
“………”
程圻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答话。
夕阳已经坠入了海岸线,晚霞逐渐被浓稠的夜色遮蔽,海面远处有一处灯塔,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明灭的光打在他的侧脸。
骨骼立体的面孔被分割成或明或暗。
服务员恰好上菜,打断了这话题,“菜上齐了,请慢用。”
下午边慈在手机上看过这家餐厅的评价,除了风景独好以外,卖相好、口味佳也是餐厅优势,一上菜,果然色香俱全,还很贴心地将海鲜壳肉分离,免去了沾手的那一步。
果然,贵是有贵的道理的。
吃饭时,边慈没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好奇的问题。
“程总高中是在兆海国际念的么?”
程圻手中餐具微顿,没有抬眼,“嗯,就是那时候认识张修筠的。”
“这样啊……三年同窗情,确实是非常珍贵……”
边慈一边说一边观察程圻的反应。
她期待着程圻纠正自己,说只有两年,还有一年在市一中。
那样也许意味着程圻记得自己,更意味着,他愿意向自己敞开心扉,让她能走到离他更近的地方。
顶光落在程圻嶙峋眉骨上,他的眼窝陷在阴影中,片刻,他却“嗯”了一声。
没有反驳。
边慈微微一愣,眼底光点散了几分,旋即带过了这个话题。
他们说到兆海最近的变化、说到近期电影、说到边慈喜欢的那几个ip,神奇的是,无论她的爱好多么小众,程圻似乎都懂,并且能跟她聊得有来有回,气氛非常融洽。
边慈仿佛重新认识了一个程圻。
她发现他并不是一个如大家所说的不苟言笑的冰山。他有他的幽默风趣,他耐心、和煦,总愿意注视着她的双眼,专注倾听她的声音,哪怕她说的是件再小不过的事,他也会认真给出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