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的少年(151)
“你认识戴明吗?戴望雅的爸爸。”这话先是对着陈端说的,然后又对着孔大勇说了一遍。
“听都没听过,名字这么拗口,叫戴帽子还差不多。”
孔大勇自顾坐下,大声喊阿嬷多加点米线和肉,阿嬷咕哝“你怎么不多加钱”,他叫叫嚷嚷说都是因为阿嬷小气所以生意才不好。
阿嬷不服气,眼看着孔大勇又要跟人吵起来,孔净“嘭”地拍了下桌子。
孔大勇对她的印象一直是温顺文静,因为这一下突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陈端也看着她。
孔净没理,起身付了孔大勇那份的钱,并让阿嬷帮忙打包一下。
“回去说,我有事问你们。”
孔净拎着打包袋走在前面。
孔大勇反应过来了,在后面骂骂咧咧。
陈端越过他,走到孔净身侧,“戴明找你了?”
“你认识他吗?”孔净转头和陈端对视。
正午的阳光晃人眼,视野里出现极小的彩色光斑,使得看人看物会有不真切感,总是隔着什么。
陈端神情淡淡,“你不也认识?——戴望雅的爸爸。”
“除此之外呢?”正好走到居民楼下,孔净脚步一顿,猝不及防脱口道,“越棠,陈锦荣,你认识吗?”
话音未落,陈端镜黑的眼眸已有山呼海啸的震荡,尽管他善于隐藏,在听到这两个名字时还是没藏住。
远久的记忆被时间切割,变成一块块锋利的碎片,从时光隧道纷涌而至。
在记起的同时也被割伤,陈端想起那个拖着行李箱走在晦暗巷子里的纤瘦身影,想起石榴色的薄纱长裙,想起那道温柔又虚弱的声音,“小端乖,小端不怕,妈妈抱着小端呢。”
自带古黄色滤镜的温暖场景,它的背面却是尖锐狗血的家庭肥皂剧。
年轻的富二代公子哥对校园女神一见钟情,对其展开热烈的追求之后抱得美人归。
然而女孩追求者众多,公子哥患得患失,于是借酒在没做措施的前提下和女孩私尝禁果并使其怀孕。女孩仓皇失措,公子哥趁机向她求婚。
女孩出身普通家庭,由于结婚生子中断学业,家里人觉得丢脸也和她断了联系。
婚后最开始的几年,公子哥视女孩如珍宝,后来由于家族生意走下坡路,公子哥野心大于才华,撑不起父母留下的家业,又疲于应对日复一日的家庭生活,流连声色场所和出轨也变得顺理成章。
小三带着私生子找上门,女孩虽然柔弱但一身傲骨,在那个尚不开放的年代断然离婚出走。
女孩问只有6岁的孩子,跟爸爸还是跟妈妈?如果跟爸爸,还是可以住大房子睡大床,每天都有好吃的,如果跟妈妈,以后可能要吃很长一段时间的苦。
“跟爸爸就没有了妈妈……”小男孩抱着爸爸为了笼络他刚托人从国外买回来的乐高玩具,一下砸在地上,他牵起妈妈的手,“妈妈不哭,我不要爸爸,只要妈妈。”
公子哥气愤女孩的决绝,也痛恨被亲生骨肉背叛,女孩带着小男孩离家时没有给他们一分多余的钱。
他原以为女孩撑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求和,但没想到女孩走了就再也没回头。
女孩孤身带着小男孩,做过餐馆服务员、洗头妹、杀鱼妹……后来进了一家鞋厂,每天坐在流水线上十二小时换得一份微薄的工资。但好歹,他们总算安定下来了。
鞋厂主管是个好心的同乡大姐,看他们孤儿寡母可怜,好心给他们申请了一间免费宿舍。
四五平米的小空间既要放下床、衣柜、锅具,又承载着他们对未来的希望。
那间宿舍真的太小了,衣服晾在半开的窗洞前,屋里总是有一股湿漉漉的霉气。
蟑螂和老鼠都是常客。
女孩愧疚地问小男孩怕不怕,小男孩坚定地摇头,“我不怕!我保护妈妈!”
女孩将小男孩搂进怀里,温柔抚拍他的发顶,她畅想着,“等妈妈再攒点钱,我们就出去租一间大点的房子,再给小端买一套自己的桌椅和书柜。主管说妈妈工作做得又好又快,下个月就申报厂里让妈妈当小组长。”
她的工作是给鞋子刷胶,每天要刷800到1000双不等,胶水浸透指头上的绷带,每个指腹都变得皱巴巴,身上也永远是一股塑胶味。
似乎很多事情都说不得,越是畅想着好日子即将来临,劈头砸下的大都是厄运。
小组长还没当上,女孩先病倒了。
第一次在车间晕倒她没当回事,请假要扣工钱,她喝了点水在椅子上坐了会就又回到流水线了。
第二次、第三次晕倒,主管大姐看不过去,承诺不算她缺勤,强拉着她去医院做了检查。
报告单上白纸黑字写着白血病三个字,主管大姐先哭了,女孩有些恍然,听见哭声才反应过来,最先想到的是小端要没妈妈了。
胸口瞬间被洞穿,惶恐再将其填满。
她还是没有哭,报告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拜托主管大姐暂时不要辞退她,也不要告诉别人。
女孩照常上班,照常陪伴小男孩,她开始给小男孩做思想工作,告诉他爸爸其实不是好人,她苦涩地回忆,试图从过往的痛苦片段中提取那人哪怕一丁点的好。
小男孩天性敏锐,他生气地扔掉手里的玩具车,“他是坏人!我讨厌他!他不要妈妈,我也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