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的少年(41)
水泥路车流汹涌,拖拉机汇入其中犹如小鱼入海,谁也不知道最后去了哪里。
很大可能是找不回来了,但王叔不死心,让四个工人分成两拨骑上摩托车分别往水泥路两个方向去找,剩下的则去村子、附近厂房、林子……
陈端和赵长年纪小,又遇上这种鬼天气,没敢让他们走远,就只在瓷砖厂和石材厂就地寻找蛛丝马迹。
两个厂看起来面积不小,真要搞地毯式搜索那一套必定要花上不少时间,可丢失的是拖拉机,那种庞然大物扫一眼就知道在不在。
赵长觉得自己和陈端根本是被溜来打酱油的,一点实际作用都起不到。
“靠,下雨了。”他刚搜寻完大切机房,刺耳尖锐的切割声像带刺的藤蔓直往耳朵里钻,走出厂房,刚觉得舒爽点了,脸上和领口处裸露在外的皮肤就传来痛感,被雨砸的。
“回去算了,你觉得呢陈——”赵长晃眼看见不远处的石料场上跑过一个黑影,雨幕太大,眼睛里进了水,一眨眼就那人影就闪进了石料缝隙。
“你跑那边干什么?拖拉机根本开不进去……”赵长嘟囔着,犹豫一下,为了显示兄弟情,还是抱头冒雨也跟着跑向了人影消失处。
石材厂的石料没进厂房经过加工之前都很大,边长三米到五六米不等的正方体,两三个垒在一起,便于叉车挪移每块石料下面都垫了木枕,放眼望去像一堆巨石塚。
石料与石料之间空出来的缝隙可以过人,有些悬空隔出来的空间更可以藏人。之前就有疯子在石料场里安营扎寨。
赵长显然忘了这一茬,狂奔过去,落汤鸡似的根本顾不上其他,弯腰就缩进了石料洞里。
潮重湿热的空气里弥漫着烟味,赵长眼睛一亮,“你会抽烟?靠,给我尝尝!”
转过头,一个黑痩人影蹲靠在石料洞最里边,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脸,嘴上叼着的烟头一点猩红,印着骷髅头的衣服面料洗饱雨水,顺着衣角滴答滴答淌下。
“你要烟?过来我给你。”
人影忽然开口,处于变声期的沙哑嗓音,普通话带很重的本地口音。
最重要的是,他的语气和眼下阴湿窒闷的环境一样,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我糙!”
赵长吓了一大跳,起身远离的动作太急,脑袋撞到顶上的石料。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石料放得并不结实,风声鹤唳,石料松动,压着木枕小幅度摆动,像个不倒翁。
人影哈哈笑起来,然后语气陡然变得阴狠,“赛林木(干你妈)!滚啊,阿巴嘎(外地人)!”
他骂得很难听,赵长脸色难看,下一秒就想弯身冲进去把人拽出来揍一顿。
滂沱大雨中,隐约听见轰隆隆的声音,随即旁边缝隙入口处传来另一道年轻的本地男声,“冲匣难?伊来莫?(在干什么?他/她来了没?)”
男声的主人骂骂咧咧,说着什么“调虎离山”、“被老头子知道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丝”之类的话。
踩过坑洼的泥水地,猛然看见一张陌生面孔,顿住。
赵长也愣了一下,看出这人和里面那个是一伙的,二对一,大概率打不过,他憋着一股气快速往外面走去。
“匣郎?(谁啊?)”他听见身后新来的那人在问。
“嗯栽(不知道),扑街啰……”
雨声风声,掩盖身后放肆的大笑声。
赵长从石料甬道钻出来就看见面前停着一辆红色摩托车,是新来的那个骑来的。
他想也没想,飞起一脚,踹完就跑。
没回头看摩托车是否倒地,一口气跑回了石厝。
另一个被雨淋湿的少年身影恰好从土包那边跑来,停在檐下,赵长差点和他迎面撞上,“你去哪儿了?!”
“那边转转。”
陈端本来也在石材厂房里,后来下雨了,他等了一会儿,见雨没有减弱的趋势,就抄近道从厂房后的小路回来了。
赵兰兰看电视看得神魂痴迷,外面刮风下雨都没知觉。赵长把铁门拽得哐当响,她才猛然惊醒,跑来开门。
“孔净呢?”陈端一进屋就问。
赵兰兰又坐到电视机前去了,赵长正在找毛巾擦头发,扫视一眼屋内,走过去踢了下赵兰兰屁股下的板凳,“问你,姐呢?”
“啊?”
赵兰兰停了几秒才找回半个多小时前的记忆,“出去了。”
陈端蹙眉,“去哪了?”
“姐姐的同学来找她,同学要回去,姐姐去送她。”赵兰兰说。
“男同学女同学?”赵长往歪处想。
赵兰兰说:“女同学。”
赵长觉得怪没意思,一道闪电照亮半边天,昏暗的室内也在一瞬间变得煞白,然后再次沉进黑暗。
赵兰兰被回来的两位哥打断,身心从偶像剧出走,回归现实,她被闪电吓到,缩着肩膀问赵长:“打雷会不会把人劈死啊?”
大部分城市已经普及了避雷网,但村镇还没有,每当雷雨天,厂里大人就会兴味盎然地讲起谁谁谁因为下雨打伞被雷劈中烧糊。
赵长也听过,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和赵兰兰对视一眼,两兄妹心照不宣,都在默默担心外出还没回来的孔净。
“姐应该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傻吧……喂,陈端你干嘛?!”赵长话说一半,余光里一直站在窗边的身影忽然转身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