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怅(164)
吱呀——门一开夹风带雨的灌进了堂屋,洛甜把灯抬高了一点,看清楚了来人是李寅。
李寅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两只眼窝深陷,薄薄的皮肤搭在清晰的下颚角上,一身皱巴巴的麻布粗衣上淌着水珠,样子看上去老了不止十岁。
云裳也从东屋走出来,看到李寅心里隐隐生出些不好的想法,她扯了块棉帕递给了他。
李寅身子断断续续的发抖,擦着头上的水线,嚅动着白透了的唇说明了来意,“大哥和娘死后,家里人都没怪我,但是我难受啊....最开始就是玩两把,给嫂嫂侄子们买了点东西心里好过些,后来就有输有赢……再后来就一直输,房契,木材店....都没了,我就不该有贪念。”
李寅说完呜咽一声哭了起来,自责的把头埋得很低,早没有了常见的少年意气。
云裳算是听明白了,他欠了赌债,给他递了杯热茶问:“二哥他们呢?”
李寅上下牙齿撞得咯咯响,心中有悔边抽泣边说:“本来说房子可以一直住着,以后赚了钱再还,今天下大雨把我们全赶出来了,嫂嫂卖了金器,在客栈开了间房。他们骗我,从最开始就跟我套近乎,他们说……他们说……”
“说什么。”
“说,只要你去,所有东西都还给我。”
李寅不敢看云裳的眼睛,整个身子被雨水泡得不停的发着冷战。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到时候我去找你,阿寅这不怪你,是他们下的局,以后小心点就成了。”
李寅走后,云裳坐在床上久久发不出声音,晏萧行到底想干什么?
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认识她的人没一个好下场。
云裳有种天旋地转的头痛欲裂,揉了一把额角,刚好对上了洛甜的目光。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云裳一眼就看出她有话没说。
沉默良久。
云裳说:“说吧。”
“我猜安阳王孙要用你做饵,他有商人逐利的本性,又有官宦开阔的远见。从他放我们走,我就隐隐不安,晏萧行是一个物尽其用的人,绝对不会这么简单的放过我们。”
云裳思索了一下问,“饵?钓谁?”
“宁王肯定是一个,如果只是宁王他完全可以把你送到宁王面前说清楚,至于宁王怎么做,他都能捞到一个人情,谁?我猜不到,总之他定然是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云裳嘴角扬了扬,“是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姐你…大可自私一些,这事超出了你的能力外。”
“甜甜,”云裳缩回了棉被中,靠在床头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这辈子不想欠任何人,所有的恩怨了结后,才能轻轻松松下去见爹娘,放心我早就不会冲动了。”
洛甜听到这么说鼻头突然发酸,小姐是一个多骄傲的人。
她引以为傲的云家没了,青梅竹马的恋人丢弃了她,护着她走过困境的人确是一切事情的始作俑者。
能一个人查出云家出事的始末,确实不会再冲动。
洛甜认真的对她说:“去找宁王吧。”
“找他?”云裳笑了起来,“谁都可以,只有他不行。”
嫁人也好,求人也罢,只有他不行。
从云家没了开始,希望是他给的,也是他灭的,如此反复磨心也磨骨。
“小姐,你有没有想过,宁王那时还很小…”
听到她又开始说这事,云裳就心烦,“睡吧,明日早些起,出去逛逛,来京都这么久,还真没好好看过这座城。”
云裳把床挪出一角,意示洛甜上床。
洛甜愣了愣,云裳还是小童时抱着她睡过,长成姑娘就再也没睡到一个被窝了。
洛甜把头埋在云裳的后颈里,温热的体温徐徐传来。
她瘦了很多,比在云家时瘦,所触之处都是硌人的骨头,连热气也没那时足,呼吸都轻淡得像是听不到。
这七年她都是如履薄冰的在前行,送走了所有人,唯独没想过自己。
洛甜醒时云裳已经不见了,她生怕云裳冲动的去找晏萧行。
好在,她留了字。
她想一个人看看京都。
云裳哪也没去,买了坛酒入了蒲草医坊。
玄青子刚咬了口肉包子,转头就看到一袭白衣的云裳步入医坊。
回头抬眼看着马轿里的人,车帘被抬得高高的,眼神还算平静,但微微闪动的睫毛暴露出内心的隐忍。
玄青子递了个冒着热气的包子给他,晏南修瞥了一眼冷冷的放下了轿帘。
他吃了个闭门羹,包子赏给了流着哈喇子的莫凡,“这般阴阳怪气,你怎么忍他的。”
莫凡咬着肉包子,含糊不清的回:“月奉。”
玄青子也不知听没听清,自言自语道:“非要吊死在云裳这棵树上,往后有得他受的。”
“你不也吊在王爷跟前不走了吗,再说云裳和王爷青梅竹马,你不是知道吗?”
“呸,我这能一样吗,我和他是故知,你懂什么叫故知吗?算了,跟你说不明白,再说他那叫什么青梅竹马,那是半路杀出个拦路虎,要是知道他们能凑成一对,我就算把你家王爷带上山,也不会把云裳带上去。这两人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强扭的瓜不甜。”
玄青子早就忘了当初在山上,看他们怎么看怎么顺眼,拉郎配看得不亦乐乎。
自从知道了所有事,看到他俩重逢,心里仿佛被压了座长白山,这要是出个纰漏那绝对是火山喷发。
晏南修还真敢。
莫凡打了个嗝,切了一声,“瓜甜不甜和扭不扭无关,云小姐配不上我家王爷倒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