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怅(5)
深秋的雨水冰凉入骨,云裳在大院中躺了一天一夜。
云家二百多条人命如今已变成了满地尸体,同她一同躺在冰冷的雨水中。
前夜她被关在地窖中,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亲人倒在了血海中。
爹爹临死前的眼睛怎么也没闭上,微微张着嘴对着她说一定要活着。
她好希望这是一场梦,无数次睁开眼她都知道这不是梦,这是一场残酷的杀戮。
在暴雨的冲刷下,尸体上的血迹被洗净,血水顺着地上的沟渠慢慢的浸入了云裳的身体。
咸苦混着腥臭味流进了她的嘴里,水流眼看就要漫过鼻子了,云裳心一横闭上了眼。
本能的反应使她无法呼吸,窒息感让她进入了一个静谧的环境。
眼前出现了无数尸体血水,哭声喊声一点点的灌入了身体。
她知道这些都是幻觉,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外流,痛苦很快就消失了,马上就能下去见爹娘了。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心口突然像被钢针直接插入。难以忍受的疼痛迫使她猛的一个起身,‘哗’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水。
她捂着胸口把嘴里的污水,大口大口的吐净。
扫视了周围一圈,方才明明感觉被什么东西打到心口,又听不见动静,也没见人。
只有院子里东倒西歪的尸体,发出莹莹冷光注视着她。
她在污浊的血水中坐到双腿发麻,雨渐渐停了,身子冷得像掉进了冰河般直打颤,才发觉自己还活着。
冷气灌入身子,云裳脑子慢慢反应了过来,至少要让爹娘入土,才对得起这十多年的养育之恩。
她胡乱的擦了把脸,脸上的血水被抹去了一些,就跪行着把爹爹娘,几个哥嫂,和侄儿一排排拖到了院子中间。
看着躺在地上的亲人,云裳摸着几个侄儿稚嫩的脸蛋。
忆起仲秋节时大哥说,云家这基础想要个女娃是真的不容易。以后要多生,生到女娃才算。
那时谁会想到半个月后云家,会变成人间炼狱。
云裳拖着麻木的身体,走过大堂,偏厅,东西厢房,回廊,偏房。每一处都有倒在血泊中的人,这些都是看着她长大的人。
他们的伤口,几乎都是一刀毙命。
云家很大,大到怀娄城说一不二,大到江湖上声名赫赫。她曾以为这样强大的存在将永远守护她。
如今整个院子一片暗黑色,如同罪恶之花长满了云家。
她每走到一处尸体前,都叩下了响头,来祭慰这些为云家付出生命的人。
前屋清理完,云裳来到后院,院里的花儿开得正艳,芳香朝着鼻尖扑来,散发出顽强的生命力。
花园东面是一口偌大的荷花池,荷花池上一座石雕玉桥横跨而过。
每当荷花盛开,荷香蛙叫,站在桥上一眼看去美不胜收。
桥的那头,是一处雅静的水榭,她不似哥哥和弟弟是家中男子,可以自由出入云家大门。虽说打扮成小厮的样子也能偷溜出去,可在云家她来的最多的就是这后院。
爹爹怕她烦闷,特意叫工匠和花匠把这花园扩成了数亩之大。
闲暇之时,她最喜欢的是和小厮们,在这闲说怀娄城的八卦趣事。
偶尔也会命洛甜去爹爹的酒窖中取坛酒来,那会儿的洛甜,总是像个机警的狐狸四处盯梢,生怕被老爷夫人见着了,又是一通责罚。
水榭石桌下还有前几日她喝过的酒瓶,那日饮酒被爹爹抓了个正着,再加上一个月前的那个耳光,云裳心中有气,说了不少混话。爹爹一气之下,把她关进了地窖让她醒醒酒。
现在想来,不知道是天意还是命运,一个无心之举,她居然独活了。
第3章 失火
花园左侧有一条小路,尽头用竹子做成了小圆门。
推开小门里面是一排排房舍,这里住着工匠和打杂的下人,一条长长的走廊可直通前屋的房厅。
每次节日,这条长长的走廊总忙碌着下人们的身影。
山珍美味从他们的手中,在这条长廊里穿梭到每个人的嘴中。
如今这里七横八竖,躺满了来不及逃走的尸体。
柴草屋的西面就是云家的马厩了,怀娄城最好的马都在这里,就连这些马儿也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云裳哭着哭着又笑笑,云家是真的一个活口都没有了。
数来足足二百四十三具尸体,偏偏少了小弟云凡和洛甜。
云裳不甘心,她一间一间的搜寻,云家那么多人她记不全,但是小弟和侍女洛甜她化成灰也认得。
突然一阵嘈杂的声响从大门外传来,云裳如惊弓之鸟吓得躲进了地窖。
原来是有人报了官。
云裳无力地靠在地窖边,看着吏士们把尸体一具具抬了出去。
本想阻止,但一想到她一个人要埋葬这么多具尸体,简直是痴人说梦,也就放弃了。
声音渐渐消失后,云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一夜之间她成了孤儿,小弟和洛甜的尸体应该是找到了吧,只可惜都没能看上最后一眼。
小弟的身子本来就弱,应该是一刀毙命,不像几位哥哥一样身中那么多刀,死得那么痛苦。
还有洛甜,虽然比她长三岁,也是个怕痛的女孩子,就算那么怕痛,每次她犯了错要罚跪,她都会陪着一起跪,很多次都跪到膝盖又红又肿,要关地窖她都会陪,为什么这次不陪呢?
等吏士都走了,偌大的院子只剩她一人,曾经的记忆有多鲜活,现在心里就有多难受。
云裳呆呆的把云家走了一遍,屋子早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